【旧闻重温】封面人物|郝海东叶钊颖 我们的下半场 | 中国数字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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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theLivings丨33岁辞职的公务员:我算是误入歧途了

大家都那样,你为什么不?要什么价值和尊严,有什么意义?正直有什么意义?诚实有什么意义?良知有什么意义?既然毫无意义——你为什么不? 1 2017年认识陆平原时,我困在区委办已有五六年。如果继续留在那里混日子,或许不久后我就能被提拔为副科级干部。尽管我对这个职业深恶痛绝,并尽力抗拒被同化,但我认为自己努力付出过——或许就是毫无价值地浪费掉青春。虽不敢自夸工作出色,但看到那些比我还混、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才华(后来我认识到,才华不应被限定,拍马屁有酒量能钻营其实也是种才华)的人都升职了,内心颇有些不平。况且升职的好处显而易见。老实说,我当时对此有点着迷。 此外,这时我和王悦歆吃尽了两地奔波的苦头,可多年的安逸使我完全丧失了辞职的勇气,她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放弃大城市的种种梦想,来到这里与我过想象中安稳的生活。 鉴于此前有领导说过乐意为王悦歆在县企里找份工作,那天早晨我便带着她的简历去找领导。走出办公室时我就在质疑自己的决定,上楼梯时我开始难过,快走到那个领导门口时我已经把自己鄙视到尘埃里。我把简历折成一团揣进兜里,转身跑下楼梯——打算下午上班时再做决定。 当天中午在餐厅吃过饭,和陆平原去台球厅时,我将面临的人生抉择和盘托出,请他提供建议。其时陆平原刚进区委不久,他在区委办面向全区公开选拔文秘人员的考试中,中得所谓榜首,据说材料写得极好,理论水平极高,预备让他做新任区委书记的秘书。 不过自从上任区委书记被“双规”后,新书记迟迟未能上任。陆平原来到区委办大半年,只能做些整理档案、协助会务的零碎工作,于是他便很有些空闲来我的办公室同我聊天,午餐时我俩经常坐同个桌子,饭后偶尔会绕着院子散步或去台球厅打台球,由此渐渐熟络起来。我觉得就算抛开我并未见识过的材料和理论水平,他也非常适合这个圈子——他毕业于名校,研究生学历,行政管理专业,谦虚好学,处事圆融周正,待人彬彬有礼,且性格和外貌又非常讨喜,这样的年轻人在所谓的官场,通常都混得风生水起。 自然,我说的是通常。因为我当时忽略了一件事,他既能同我走得很近,聊得来,这就不是个好兆头。由于我的特立独行,区委办大多数人都与我走得很远——也就是说,我在那里没有朋友。因而需要有人指点迷津,只能找陆平原。尽管此前我们谈论的都是哲学、电影、文学之类的空泛话题,但我相信他,因为他的思想和观念并不同于我熟识的老古董们。 他听后,只问了我一句:“给你个副科你快乐吗?” 那绝对是我人生中醍醐灌顶的时刻之一。陆平原鼓励我的话,与我此前在幽暗岁月中不断激励自己的话如出一辙,那就是人应当遵从内心,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那一刻,我便暂时断了让王悦歆回到小城的念头——既然我只能在这个行当混着,就先别拉她下水,至于我何时能上岸,我也不知道。 然而,随后的事,倒有点出乎意料。 陆平原劝导我时,向我坦白心迹,说他也厌倦在区委办工作,最近正打算申请离职,且厌倦的理由十分清奇:“这工作很没价值,不想在这里浪费人生。” 比如整理档案,只需把文件材料归类后装进档案盒以待上级检查,但那些东西十有八九都不会被打开,摆在那里就代表这项工作完成了——至于实际工作成效,可能就在档案盒中某份文件第三页第六段,只有三句话,但为了修饰它,有人必须得殚精竭虑地写上三百句将它包围起来; 比如开会,为个领导桌签的摆放顺序能讨论半天,开完会,安排完工作,干活吧,不行,还得就此项工作召开些落实会、动员会、推进会、协调会等等; 再说材料,上司为“锻炼”他,偶尔安排他写点讲话稿,有什么好写?会议有方案,有任务表,为什么非得“下面我再讲三点意见”?且这些个意见,多半是秘书搜肠刮肚大半夜拼凑起来的空话、套话,还讲得唾沫横飞,叫下面的人昏昏欲睡听上老半天。 “为什么要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浪费在这些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事情上?就算别人能容忍被浪费,我也不能。” 我没料到他温文的外表下竟然潜藏着颗愤世嫉俗的心。他提到的这些工作,每个初进区委办的“小白”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我听过有人抱怨苦和累的,却从没听过抱怨工作没价值的,包括我,甚至还为自己干得不错而沾沾自喜过呢。 再说,什么是有价值的工作?有价值的事通常有价格,怎么会轮到他。我想他就是因为没能受到重用,单纯发牢骚而已。 我低估了他。 2 没过多久,陆平原真的找了区委办主任,直截了当申请离职。 这可是本地有史以来第一遭。全区所有单位中,区委办处于金字塔尖,号称培养年轻干部的摇篮,只要人不是太差太混,进来就算把正科捉在手里了。在乡镇,很多人干到退休,用尽心机,副科依然有如虚幻的云朵和不可捕捉的风。 不知多少人花钱托关系往进来钻,你居然想出去?领导让陆平原好好考虑,他表示去意已决。尽管如此,领导还是给了他半个月“冷静期”,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这件事很快就成为区委办的热门话题。这倒怨不得专爱探人隐私的顺风耳和八卦嘴们,只怨陆平原心性坦荡,换种说法就是——没有城府,别人问他因何离职,他也不找个人家爱听的理由,几乎毫不隐瞒,直叙其因。于是乎,冷笑者有之,讥讽者有之,视为笑柄等着看笑话者有之。 至于我,由于他几天就做了我几年来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心里酸溜溜的。 “冷静期”内我俩见面时,陆平原愁眉苦脸,全没了离开时天高海阔的豪情。他在坦白心迹时亦向我透露,他真正的理想是做一名商人——不是那种纯为赚钱的商人,而是既有文化素养又有社会担当的商人,或许就是所谓的“儒商”(但愿我的理解是对的)。他说,这是受父亲的影响。 陆平原的父亲是本地人口中的“老牌高中生”,70年代毕业回乡后当了民办教师,很有商业头脑,教书农忙外,想方设法赚钱补贴家用,很快带领赤贫的家庭步入小康;陆平原四五岁时,他父亲开办了全镇第一家商店;他十多岁时,也就是90年代末,他父亲在邻近的几个煤矿入股近20万元,成为村里最富有的人。 陆平原在父亲创造的优渥家境中度过童年,无忧无虑,不思读书,每天除了玩儿,不知道还能干什么。12岁那年,家中迎来更大的惊喜——整整当了23年民办教师的父亲通过了转正考试,即将成为无数民办教师梦寐以求的公派教师。然而悲喜往往就在瞬间转换,喜悦的神色还未从家人的脸上退去,陆平原的父亲就殁于一场至今无法说明原由的车祸——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公路边,摩托车摔在身旁,不知是外人肇事还是自己跌倒。人被发现时已口不能言,于送医途中离世。对于蒸蒸日上的家庭,这有如灭顶,投资的钱几乎全打了水漂,更因生计无人操持,家境自此每况愈下。 父亲离世,家道中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以及弥漫在家中挥之不散的悲戚,促使陆平原开始发奋读书。在他艰难的成长岁月中,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振兴家庭,是支撑着他的最重要信念。 当初他硕士毕业后回乡,没想过去哪个单位上班,唯一的心愿便是创业。只是囿于本地固有观念,又耐不住亲友喋喋不休的规劝,随大流参加了区里举办的事业单位招考,上线,被分配到乡镇,为此关掉了已在盈利的培训公司。 在乡镇的半年,他多在“包扶村”工作,做调查搞统计,打交道的都是老百姓,于田间地头睹得众生百相,感觉既充实又快乐——初到乡镇产生的新鲜感,让他忘记了所谓理想初心,生出想在这条道上走下去的野心。于是区委办公开选拔秘书时,他不免跃跃欲试,加之领导劝诫,亲友鼓励,都说那是仕途捷径,他就昏头昏脑地参加了。 结果——结果是这段时光成功地让他记起了理想初心。 陆平原父亲殁后,母亲未改嫁,凭着丈夫留下的商店将4个孩子抚养成人。母亲得知陆平原想从区委办离职去经商,整日哭哭啼啼,又是威胁断绝母子关系,又觉得他被恶灵附身,非要带他到庙里烧香祈禳。亲戚们也是抨击加劝导,甚而稍有沾亲带故者,也来谆谆善诱。家中每日电闪雷鸣,炮火阵阵,他一时有点吃不消,动摇了。 如果说全区有谁能深解其中苦,似乎就是我。 此前,我已同父母艰难争斗了六七年,解释、讲理、乞求、嚷仗摔门、踢桌冷战,不知用上多少手段,依旧不能使他们铁板一块的官本位思维有丝毫松动。亲友们固然全非势利,但在这个连办身份证都需要提前打招呼的地方,你能浸淫其间谋个一官半职,对他们自然并非坏事。 人们眼见耳听都是权力的好处,什么价值和意义,岂不是天方夜谭!如果你非不肯走这条人人艳羡的康庄大道,准备对抗周遭社会,最好能有强健的精神和不屈的灵魂,否则稍不留神儿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去——所以,除了把前一阵他鼓励我的话全数奉还,我确是爱莫能助。我知道,这件事只有他强硬地战斗到底,方有胜算的可能。 “冷静期”还未结束,陆平原就难抵重重压力,吃了回头草(我起初认为是他软弱,后来认识到他只是比我更爱家人),受了群嘲,不过依然受领导重用,没多久就被安排做新任组织部长的秘书。 而后,区文史馆启动编纂志书的项目,我被调用当了编辑,从此埋首于区情区志区故,再未做过副科级干部的梦,也彻底断了让王悦歆回到小城的念想。 3 2017年冬,陆平原的女儿出生。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奶粉钱都是好大一笔开支。全家四口还挤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当务之急是筹划购置一所为妻儿遮风挡雨的房子。可他亲友无靠,凡事只能自己想办法。现实最能杀死理想,我认为当好秘书、安心仕途就是他的康庄大道,再说,按照本地行情,做官或许也是门“生意”,何必舍近求远。 春节过后,大概二三月光景,有天中午他打电话过来,声音闷闷不乐,说想约我出去聊聊。自从他当了秘书,我俩便很少见面。服务领导是份非常重要也非常繁忙的工作,我的许多同事,一旦当了秘书,脸上就平添了份神秘感,举止变得分外稳重得体,说话更是滴水不漏,自然就不能同我这样口无遮拦的人玩儿了。 天刚降过大雪,街道撒了化雪盐,黑乎乎脏兮兮的。陆平原满身寒气地坐进我的车里,脸上又是熟悉的晦暗神色。显然,他又遇到了问题。 新任组织部长,学历极高,也是秘书出身,先在市委写材料,后提拔到市委组织部任某科室主任,很快又调来区里。按照惯例,他下到区里就是镀镀金,很快要回去的。部长面貌文雅,总笑眯眯的,待人亲切和蔼,不耍一点官架子,完全不同于区里的那帮老派官僚。陆平原刚成为他秘书时,对他评价也极高。可没多久,他就领教了何为官威。 部长既是写材料出身,对材料自然抠得严,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能反复改上三四遍。于是陆平原加班熬夜写材料成了常态——不过这也倒罢了,毕竟就是在词句上下点儿功夫。其实,端茶倒水拎包开车门也是小事,就算打理部长大人的生活,安排行程、购买车票机票、登房退房,逢着部长家人生日或过节帮着订购礼物等等,忍一忍也能干下去。陆平原知道自己算“二次进宫”,再搞出点幺蛾子,在单位里就真的没法混下去了。 然而,所有忍气吞声都在部长大人叫他去清扫醉酒后吐得脏污的被褥时变得忍无可忍……得!他又开始要求尊严了。 官本位思维严重的地方,官僚习气自然不差,上下级关系往往就被有些官僚演变成主仆关系。本地人至今把给领导当秘书叫做“伺候”,从中就能窥见其中奥妙。 “你是遇到特殊人了,我看他肯定待不长,你忍上两三年,把他送走就行了。”我劝。 “怎么忍?现在跟我说话完全是呼来喝去,一旦有什么不顺意,就冲我发脾气耍威风!” “你当初进区委办,没听说过这些吗?” “倒是有所耳闻。可我以为只要做好本职工作,那些跟我没什么关系。现在是你不仅得卑躬屈膝点头哈腰,还得从内心都变成那样的人。” 我说过陆平原性格讨喜,是因为他总是宽容友善地对待别人,从不发脾气,更不用恶劣粗暴的话语伤害别人,即使发牢骚或对某事深有不满,依旧语气温和,最多就是面上稍有不平之色。可这次,他脸色气得发白,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我现在每天连单位都不想去,想到自己那副奴才样子,内心里明明就不想干、不想做,还要强颜欢笑,真是太窝囊了!有时我跟孩子在一起,猛然想起这些事,我就浑身冒汗——如果让孩子知道我在做这种事,他们会怎么想?” 这是想站着就把官升了把财发了,要知道他嘴里的奴才,不知还有多少人争着要做呢!多少有骨气有才华的人进到此门中,最后不是乖乖低了头?不忍气吞声怎么办?换领导?想都别想,只听说过领导换秘书,没听说秘书要求换领导。难道他要故技重施? “不。上次我还想用乡镇做个缓冲,现在我决定了,我要辞职!”他忿忿地说,“不过要辞也不是在这里。上次的事至今风波未平,成了人家的笑柄。我这次就算争口气,也要考到其它地方辞职。” 他说这话时,我们已驶出城区,来到平阔的北方郊野。放眼看去,远处的人家,近处的田地,荒草、树木和这条笔直的公路,全覆在厚厚的白雪下,经晴朗阳光照耀,发着闪闪银光。这洁净的令人有点神迷的景象终于使他从沮丧中抽身出来,停止了抱怨。我暗自松了口气,赶紧掉转车头回到城里,请他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烩面(这很有帮助,他晦暗的脸上泛起了光泽),随后便像送瘟神似的把他送回了家。 我当然没把他赌咒发誓考到其它地方辞职的话放在心上,只当那是一时气话。 4 2018年8月份,陆平原说他要参加省考,我随声附和以表支持,心里却想,哪有那么容易——他报考的是市委政研室,那岗位尽管条件和门槛很高,可考生仍有上百人之多。 两个月后,他以笔试高于第二名近20分的成绩过线,面试亦有惊无险,顺利被录取。也就是说,他去了那位组织部长曾经工作过的单位。 我能说什么?对于这些会考试的家伙们,生活就是这般“朴实无华且枯燥”。 我认为他当时多少有点飘飘然,因为听到的都是赞美和道贺。就连那位组织部长,也以前辈身份向他传授经验,说政研室能如何锻炼提升年轻人,以及在提拔中占有何等优势,云云。于是,陆平原对我的说辞就不再是“到那里辞职”,而是“先去试一试”。此后,无论他打电话过来,还是我打电话过去,无论中午12点,还是晚间10点,问他在干什么,答复都很统一:“写材料。” 这是我能预料到的。陆平原吃了部长大人的亏,报考时特意选择这个侧重理论研究的岗位。他的愿望满足得很彻底,政研室职能虽多,可终究是“耍笔杆子”的地方,工作重心就是研读各种政策、精神、口号、理论,然后调查、分析、阐释、预测、评估等等,说白了,依旧是寻章摘句,跟那些空洞的文字较劲。 前两个月,我听他状态还不错,觉得他终于“上道儿了”。半年后,他声音里渐渐露出些倦怠和消沉来。没等到2019年夏天,他的耐心和信心便彻底消耗殆尽,又把辞职提上了日程。 我知道一个人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以及感到人生被浪费时的痛苦,因为我曾切身感受过。可是,如果说上次辞职时我是他唯一的支持者,那么这次,我也站到反对的人群里去了。 今时不同往日,这次他是裸辞,等于直接断了后路。老娘那里如何交待倒是小问题,单就不领那点工资如何维持生计,都立刻成了问题。他32岁了,在单位耗了四五年,武功几乎全废,辞职后能干什么?拖着两个孩子去大城市谋生?没有任何可能。可留在区里,除了政府和国企,哪有什么正经的工作岗位?不少毕业于985、211的大学生回乡后,为每月两千多元的“公益性岗位”都要争破头,他可是省公务员! 再说他心心念念的“经商”,当年他那培训公司还算独门的生意,如今本地雨后春笋般冒出十几家,他势必要另寻门路,什么门路,全然不知。随着交往日深,我觉得比之于精神,他的身体更为柔弱——吹吹车载空调就能头疼脑热,吃点凉的酸的就要胃疼闹肚子。这样一个人,为什么非得逆流而行?就算那份工作真的如他所言,不可忍受且意义全无,又有什么大不了,熬上两三年,等到提拔时换个工作岗位不就完了嘛,为什么非得走辞职这条路? 陆平原消沉倦怠的情绪引起了上司的注意,上司找他谈话,他又很坦诚,直言自身所感所思,表露出辞职的意思。上司以为他大概是加班太多,工作太累,在闹情绪,承诺下一年就给他“解决正科”;又疑心他长时间与妻儿分居两地,不能忍受奔波之苦,表示愿意帮忙将他的妻子调到市里。能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说明上司很赏识他,也说明他在写材料上的确有两把刷子。 或许是顾虑到我所担忧的种种现实问题,或许为上司青眼有加打动,陆平原不再频繁地提辞职了。只是在其后两三次见面中,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情绪越来越消沉。到后来,看到他的来电,我就头疼,因为电话那头的牢骚越来越多,诉起苦来越来越像祥林嫂,似乎就要陷入抑郁。我本不是个积极的人,自然更难承受这些消极的输入。可我又没办法不听,因为我是这座小城里他唯一可以信任和倾诉的对象,难兄难弟,只能互相拯救。 有次我和王悦歆在一起时,陆平原又打来电话,又是长长的牢骚,挂掉电话后,我叹了口气。王悦歆问是谁的电话,我便跟她讲了陆平原的事。那时王悦歆正被她的“大城市”虐得死去活来,她的住处离公司太远,每天上班先坐路过的班车,再换乘地铁,最后搭公交,一趟就得耗掉近2个小时。下班后依然如此。她这般疲于奔命已有2年,可依然不打算跟我回到小县城。 她本可以像我那样过安稳的生活。大学毕业后,她在省城工作了2年,2011年24岁时,她考了老家县城的村官,并被分配到她家附近的小镇。她住在家里,每天早晨搭公交车去镇政府,下午返回,每趟不到半小时,生活被母亲照顾得很好。但仅仅过了两个月,她果断地选择了辞职,因为她感受到了与陆平原同样的痛苦,“我感觉自己瞬间从文明世界掉进蛮荒世界,不可能在那种丛林法则里生存”。 王悦歆是个行动派,所以,听到陆平原的事儿,立马说:“如果你确实感受到强烈的痛苦,那就立刻去解决你的痛苦。你和陆平原之所以同样如此矛盾和痛苦,就是因为你们总是瞻前顾后,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而人生不可能两全其美。作为成年人,你只需清楚自己所作选择的后果和代价,对此负责即可,没必要想太多,更不要被未知吓倒,因为人生有无数种可能。” 我又被她借机上了一课。 5 临近2020年春节,我到市里办事,恰逢周五,跟陆平原说好坐他的车返回区里。他原想下午过单位磨蹭会儿打个招呼就开溜,不幸的是刚进门就接到份材料,于是连带着我也不幸起来。 我的事情上午即已办结,百无聊赖地在寒冷的街道上溜达到下午下班,和两个朋友吃饭,聊天,玩儿,耗到晚上10点,陆平原还在连声说抱歉——周末头脑空空地陪孩子玩会儿是他最后盼头儿了,他不想连这点时光都被材料毁掉。 后来我只能到他办公室里等他。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一个并不宽敞的房间,进门左手靠墙摆着长条沙发和茶几,饮水机蹲在墙角,两个所有办公室都能见到的那种褐红色木头资料柜,靠墙戳着一个,另一个权当帘幕遮挡靠窗的单人床。所剩不多的空间,分出4个小格子,他拘身于其中一个,就着惨白的灯光,满脸油渍地盯着电脑屏幕。他的痛苦我瞬间感同身受——长年累月坐在这种地方,干这些破事,就算不抑郁,恐怕也得心理变态。 我躺那张还算舒服的长条沙发上(单人床的被褥皱皱巴巴的)看了会儿手机,眯了过去。 陆平原叫醒我时已是凌晨,我们的车驶出黑漆漆的院子,驶入冷清清的街道,他瘫在副驾座椅里,失神地望着黑夜中的什么,一言不发。我们找了家寒夜里依然孤独坚守的小店,吃了点东西,离开市区,驶上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他很快就睡了过去,瘦小的身躯缩在座椅里,发出浓重的鼾声。我的同情心多少恢复了点,可又想想我们周围,有多少人不是终日忙忙碌碌,实则就如同推空磨的驴子?至少他熬上几年,还有希望换个光鲜点的工作岗位。 我停在服务区上厕所时,他醒了。 “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换做你,你能干下去吗?”回到车上时他说。 “给个正科我就干。” “快算了!你留在区委办不照样能混个正科。” “我是真的不合适。”这点我很有自知之明。 “我也不合适啊!”他说,“我就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适合干这种工作?” “你学历这么高,性格这么好,又受领导待见。我这倒不是吹捧你,我就是觉得你留在那里,安安稳稳混到老,混个处长什么的,没必要非得出来。” “弄个处长又能如何?为一个你不想要的东西耗上几十年人生,你认为值得吗?有意义吗?”即使他用的是反问句,还是连连发问,语气听起来却像在跟我商量似的。 “谁知道呢,等你尝试后才知道,说不定你坐到那个位子上,人人都对你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又给你开车门又给你端水杯,想你所想,急你所急,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立刻就觉得有意思了。” “这就说明你还不了解我。”他大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随他们去吧。反正我在这条路上的尝试已经结束了。我已经跟领导明确表态要辞职了,他也同意了。这段时间就是过渡,等着他们抽调人来接替我。” “什么?!”我吃惊得差点把车开翻,“你什么时候提的?” “上个星期。” “你就不能从上次的事情中吸取点经验教训吗?为什么要这么冲动?难道你不能让他给你调整个工作岗位吗?” “算了吧,到哪儿不一样。我不是没有努力过,老实说,当秘书那会儿,怎么察言观色、揣测领导的意图甚至跟领导吃饭坐哪个位置、怎么敬酒,我都下功夫研究过。先前来到市上,我也想好好干,上面新发布的报纸,文件,政策,我也下功夫研究过。所以,我尝试过了,努力过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不管茅草屋还是黄金殿,适合你才行,不是吗?” “我知道你理论水平高,道理讲得很好,可问题只有一个——你辞职后怎么办?生活都是问题啊!” “这段时间我就是在想这个问题。我以前有很多顾虑,怕生活不好,怕人家说你,笑话你。现在想想,其实你就是别人生活里的调味剂,人家嘴上说说,也就过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关心你到底过得怎么样?我妈最多就是伤心上一段时间,亲戚就更别说了。真要过一辈子的,是老婆和孩子,我觉得只要对得起他们,我问心无愧。现在辞职不拿这五六千块,他们不过是暂时生活的困难点。我还是会重新适应社会,去做点生意养家糊口。我不相信还能把我饿死。” 我根本懒得搭他的话,只能长叹一声。 “我一直在想我爸,他那么年轻就去世……其实人生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为什么不趁着年轻做点想做的事。我想就算我混得不好,没有给我的孩子创造出更好的环境,可我觉得,我至少能给他们一个积极的,或者说,至少是一个敢于追求梦想的父亲的形象。你认为呢?” 他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就是做好所有准备,决心走上最艰难的路了。我没任何理由劝阻他,只是替他感到惋惜,感到委屈。 “你知道,你想通了这些,我很高兴。我觉得以后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可是我有时总这么想,如果你将来到什么岗位上,总好过那些没有一点原则的人,总还能做点好事。” “哎呦!你说得我脸皮都烫了。”他笑了,“你也了解现状,我们的上任区委书记,看他的出身和履历,走到那个位置有多不容易?再看看我们的同事和朋友,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那样,结果呢?” 我不知是被深夜阵阵袭来睡意影响,还是被他的话语感染,情绪有点莫名躁动:“那就像他们那样啊,弯个腰,说点违心话,做点违心事,有什么问题呢?自命高洁有什么用呢?像我们这样没名没姓的人,谁会在乎你做过什么?你这样除了让自己被排挤,被嘲讽,让自己痛苦,有什么意义……”我没说出余下的那些话,因为车驶进了隧道,轮胎碾到白色实线后发出巨大声响,淹没了我的声音,也使我清醒过来。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字眼,不正是我的亲友们质问我时说的吗——大家都那样,你为什么不?要什么价值和尊严,有什么意义?正直有什么意义?诚实有什么意义?良知有什么意义?既然毫无意义——你为什么不? 不,陆平原的态度比我更为坚决,不就是不。 2020年夏季来临时,他办理了辞职手续。 The post 人间theLivings丨33岁辞职的公务员:我算是误入歧途了 appeared first on 中国数字时代.

曝邓超减肥要她作陪 孙俪甜蜜自嘲顾影自怜

【大纪元2020年11月30日讯】(大纪元记者钟又淳报导)大陆明星夫妇邓超孙俪常在微博搞笑斗嘴秀恩爱。29日,孙俪晒出邓超参加某颁奖活动的照片,并透露邓超此前因为太胖,要她陪着一起减肥,让本来很瘦的她甜蜜自嘲顾影自怜。 被安排担任主持人的邓超,在28日的活动中以一身白色西装帅气登场,眼尖的网友感到很惊讶,因为邓超似乎与平常很不一样,仔细一看,原来是邓超瘦了许多。 孙俪29日在微博晒出邓超的照片时解释:“邓超之前太胖了他要减肥,他要我帮助他。原本已经很瘦的我为了鼓励他,也跟着一起减肥。他瘦了5公斤,我瘦了2公斤。”并甜蜜自嘲:“我觉得我好可怜……他胖,为什么我要跟着减肥呢?” 稍早前录制综艺节目的邓超,脸部发福十分明显,连头上戴的帽子都显得有点小了,引来许多网友猜测节目组伙食太好。而孙俪29日在微博贴出两张对比照,明显看出邓超瘦了不少,许多网友感慨,邓超瘦身的背后,孙俪功不可没,同时好奇孙俪让邓超想瘦就瘦究竟有什么秘笈。 被邓超称为“养生达人”的孙俪,曾分享自己一天的午餐照。照片中有两碗食物:一小碗黑米饭,一碗青菜蛋花汤。极其清淡朴实的菜色,让网友非常惊讶,在网上引起热烈讨论。 孙俪的好身材当然也不是一天练成的。她不只在饮食上重视养生、日常生活相当自律,而且在运动健身上毫不松懈。她平时勤练瑜珈、上健身房,即便产后也没放松对自己身材的要求。而在紧张拍戏时,她总会充分运用时间锻练身体,早晨刷牙时会习惯性地将腿放在洗漱台上,边刷牙边压腿。 此次,面对孙俪对邓超发问“他胖,为什么我要跟着减肥”,网友纷纷留言“因为爱情”,并笑说“你更瘦就可以吃更多蛋糕了”。 责任编辑:韩玉

吉林大学生曝食堂饭菜质量差 遭餐厅主任呛声

【大纪元2020年11月29日讯】近日,吉林省长春市吉林大学南岭校区,有学生在微信群中吐槽四餐厅饭菜昂贵且质量差,饭菜中还有异物,四年来菜谱从来不变。对此,四餐厅主任在群中声称,学生父母是让他们来学习的,并不是让他们来欣赏美食的。学生们看到这样的回复纷纷表达不满。 据上传到网络的图片显示,吉林大学学生在微信群中表示,四餐厅的饭菜昂贵且质量差。饭菜中还有橡皮筋、塑料绳等异物。有图片显示,学生在米粉内吃出了头发,在炒菜里吃到了橡皮筋、塑料绳。 有网民曝光了学校餐厅服务交流微信群的聊天记录。在群中,学生吐槽四餐厅的菜谱四年来从来不变,都吃腻了。对于学生的不满,餐厅主任只回了四个字——吃饱就行。 群内学生就其言论进行调侃,该餐厅主任称:“我想你的父母是让你好好学习来的,并不是让你欣赏美食,要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任务。” 这样的答复令学生感到很不满,他们反问:“谁的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吃好呢?” 11月27日,吉林大学一名工作人员回应称,此事正在调查,他们会改善饭菜质量。 此事也在网上引起民众热议。他们表示:“餐厅主任的父母教他上班是来敷衍了事,被指出来还呛别人的?” “那父母也没说要去学校吃皮筋和塑料绳啊。” “父母花钱也不是让孩子买猪食吃。” “一般来说搞餐饮的通常都情商过人,这位餐厅主任反呛消费者,是因为他有垄断权,所以压根不在乎学生的意见。” “管餐厅的都是关系户,里面的油水大家都懂吧!” 责任编辑:徐亦扬

【立此存照】郝海东发布“严重错误言论”遭遇全网封杀

郝海东叶钊颖夫妇俩在农场 图 / 本刊记者 梁辰

一个是极具人气和话题性的“亚洲第一前锋”,一个是被称为女子羽毛球教科书的世界冠军,离开赛场,步入人生下半场后,选择投身慢行业

“如果只有金牌,只有冠军,没有人的成长,没有体育运动对孩子对年轻人特有的教育,甚至最后扭曲到为了金牌失去健康,这些就毫无意义”

独家专访视频(郝海东 叶钊颖)

49岁的郝海东从车上下来,瘦削挺拔,握手有力。

叶钊颖锁好车,也随后下车。

距离青岛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的福润泽农场,对于第一次去的人来说,并不是太好找。车开到村子尽头,眼看着前面就没有路了,右手边一条小路通往田地之间,拐进去再走一段,正疑心是否走错,农场大门忽然出现。两百多亩田地足有18个足球场大,一眼望不到头,黄豆、土豆、玉米、红葱……各类有机农作物生机勃勃,网上流传甚广的那张郝海东和叶钊颖站在田间的合影以超大尺寸立在宣传栏里,到了!

农场官方微博发布了郝海东叶钊颖夫妇回青岛省亲并造访农场的消息后,有粉丝评论说,“你从最好赚钱的行业折腾到最难赚钱最苦的行业”,还配上了一个擦汗的表情。也有粉丝留言说,“农业,比足球还不好混。特别希望您炮轰一下农业里的黑幕。”

在去农场采访他们之前,我留意到湖北省大冶市市委宣传部官方微博“大冶发布”推送的一条微博,郝海东、叶钊颖7月2日与大冶市政府签署了合作协议,依托大冶尹家湖中、小学,面向社会招收九年制义务教学阶段适龄学生,让孩子可以“不离开社会、不离开家庭、不离开学校”接受专业足球和羽毛球培训。

基层体育培训,又是一个耗时长、投入久、见效缓的领域。

一个是极具人气和话题性的“亚洲第一前锋”,一个是被称为女子羽毛球教科书的世界冠军,离开赛场,步入人生下半场后,为什么选择投身慢行业?

“我恰恰觉得这两件事情是我自己认可、可以一直去做并且可以控制的事情,这个跟投资回报的效率没有关系,而是价值观。”郝海东拉着叶钊颖从果园转到菜地,摘下杏子就往嘴里放,广告语听起来很实在,“我们农场不用农药,放心吃,哎呀,这杏儿有的不是太甜哈……”

趁着在玉米地摘下的那一抱苞米在厨房大锅里咕嘟的功夫,夫妇俩换了一身正装,接受《南方人物周刊》独家专访——没错,“中国足球终于喜迎世界冠军”,5月8日,郝海东与叶钊颖登记结婚了——坐在我面前的这对传奇体育人,是一幅中国体育的完整图景,一边是奥运夺金优势项目,一边是体育市场化职业化的代表。无论是谈竞技还是聊人生,他们都是理想的谈话对象。

郝海东、叶钊颖夫妇接受本刊独家专访 图/本刊记者 梁辰

“小叶特别懂我”

采访前我们提醒郝海东夫妇稍微注意着装,其实只是根据过往采访体育人的经验,希望他们不要过于随意休闲。没想到他俩从田间地头回来后,又换了一身行头出现在农场办公室,叶钊颖一身白色休闲装看上去娴静秀美,郝海东则是一身黑色正装西服,用他的话说“加起来不到一百岁”的这对新人简直可以称得上惊艳。

郝海东对自己外形的要求,从绝不肯让麦克风和连接线随意破坏造型上就可以看得出来,足足“搏斗”了五分钟,最靠近空调的他头上甚至还冒了一层薄汗,“干嘛要从衬衫里面穿过去啊,你这个方法不对……”他抱怨叶钊颖给他的建议造成了耽延。

“别着急别着急,”叶钊颖忍着笑,温柔地帮他调整, “好了好了,这不就好了吗?”别以为郝海东对自己的小情绪毫无知觉,实际上他非常清楚对方无时不在的包容,“我特别感谢小叶,她特别懂我,也特别包容我。”

“他说话的方式比较直接,有时候让人听起来不舒服,但是你细想,很多问题上他说的是对的。”叶钊颖说如果两人都还是现役运动员,一个中国男足队员跑到乒羽这样的金牌大项指点江山,将传统优势项目所有的功绩归结为“专业打业余”,“那我跟他肯定会吵起来的。”

2018年,挂拍18年的叶钊颖在郝海东的鼓励下,重新恢复体能、步伐,拿起球拍,以44岁高龄在西班牙出战羽毛球西甲联赛。

“谁说一定要拿奖才能打比赛,或者是必须挣大钱?你有这个运动能力,为什么不去玩?”叶钊颖退役后变身超级运动家,玩一样精通一样——网球水平在文体明星中数一数二;高尔夫持外卡参加过职业比赛;还曾经成功登顶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为了储备登山的体能,她练起了长跑,跟沙宝亮、孙楠一起创办了“YES跑团”,吸引了包括郝海东在内的一众文体明星加入马拉松运动。

唯独没有想过拿起羽毛球拍复出,郝海东的一番话让她去掉了“偶像包袱”,重新回到曾经带给她职业荣耀的球场,像享受其他运动一样,“享受羽毛球”。

叶钊颖年少成名,16岁拿下世界青少年羽毛球赛女单冠军,进入国家队后成为她那个时代的“女单一姐”,1995-1998年曾八次位列国际羽联女子单打世界排名第一。2000年,她在悉尼奥运会后宣布退役,时年仅仅26岁,郝海东至今为她感到惋惜,“那个年龄其实是一个运动员最好的时候。”

中国羽毛球前总教练李永波曾在央视采访中亲口证实,悉尼奥运会他要求叶钊颖在半决赛让球给龚智超,以减少龚智超的体力消耗,确保其在女单决赛中战胜外国对手。

“很多人一直为我抱不平,或是感到惋惜,后来我接受采访,记者们也一直把我往那种悲情的方向去描述,”叶钊颖笑起来眉眼弯弯,“其实在我这儿,这些早就过去了。人生没有十全十美,十全九美已经很好了。”

1999年4月11日,日本羽毛球公开赛女单决赛,叶钊颖击败龚智超夺得冠军

退役后,她去清华大学读书,一口气读了五年,拿下了硕士学位,读完之后也没有选择回到体制内工作,“我就想要自由,自由是最好的。”

2016年,郝海东因为退役后应酬太多,身体状况差了很多,他拿起了网球拍开始锻炼,结识了叶钊颖。那时候他已经跟前妻办理离婚手续两年,而叶钊颖早已结束第一段婚姻,自己带着女儿生活。“我们都有运动能力,一起运动,体育增进了彼此的了解。”

“我喜欢简单的生活,像他这样有什么直说的人,让人信任、放心,反而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太复杂了。”三个半小时的专访中,叶钊颖多数时候是个温柔的倾听者,她笑盈盈地看着郝海东发表自己对足球运动的见解和对竞技体制的批评,时不时会跟坐在对面的我悄悄交换眼神——多数是表示赞许,有时候也可以理解为“呵呵”。

“我们的观点其实是差不多的,只是表达方式不同,我不认为说能解决什么问题,索性就眼不见心不烦,自己过好自己的生活好了。”

“你说我炮轰谁了?”

十多年来,郝海东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所持的立场有着高度的一致性,但人们对这位“亚洲第一前锋”的认识很大程度上还停留在“临门一脚”——他强烈的权利意识和对政绩足球的尖锐批评。

对于郝海东来说,叶钊颖这样的听众实在太少了——既能够深度认同他的立场,又能够包容他过于尖锐的语气。

“你只要拿金牌,干什么都没人管”,类似这样的夸张使得他的态度常常盖过了他的观点,媒体采访他时,往往期待的也是他语出惊人,用一位体育记者的话说,“随便说一句都可以做标题。”

他被称为“郝大炮”,有人赞叹他“敢于说话”,但也有人说他的批评不具建设性,“为了批评而批评,对中国足球并没有什么好处。”

一开始他非常不喜欢“郝大炮”这个称呼,但既然大家喜欢这么叫,他索性参与了一档脱口秀节目,节目名字就叫“郝大炮”,“利用这样的机会,好好表达一下,把自己想表达的完整地说出来。”

他像个老干部一样,出现在那样一个试图在轻快、娱乐的氛围中讨论足球的节目里,义正辞严,直接导致每一集都以喧闹开头,以深刻结尾。“开启民智”,他一脸严肃地说这是他忍耐着嬉闹做那个节目的初衷。

“我坦坦荡荡,说出我真实的看法,没骂人,没侮辱人……对一个事物有判断,有自我的看法,你不能不让我表达吧?我说的是对是错,那是仁者见仁是吧?但是你不能不让人说话。”

他特别尊重的是“专业性”,也渴望自己在足球项目上的专业性被尊重和理解,但这似乎已经成了“中国足球从业者”(郝海东常这样自称)的奢望。郝海东在八一队的启蒙教练刘国江今年已经80岁了,老先生说他出门从不说自己是搞足球的,“我就说自己是名退休老军人,因为一说是足球教练,那旁边的人就要说了,‘中国足球怎么就搞不上去呢?’‘13亿人里,怎么就选不出11个踢球的?’……”

这样的问题,在师徒看来,其实都是极其不专业的发问,没法从专业的角度来讨论。郝海东不像刘指导那么隐忍,一开口舌尖就卷起风暴,“我们还是自行车大国呢,那么多骑自行车的,怎么没出一个环法冠军?”

出于对专业性的捍卫,他对足协和球迷都不客气,自然,也有人对他不客气,虽然曾被网友票选为“中国足协主席”,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坐在那里开会讨论并决定中国足球未来的人”,而网友,无论他说什么,永远可以在他的微博下面绕回到一个问题上,“东哥,C罗到底还能火多久?”

在《郝大炮》那个节目里,我被他回答球迷网上提问时的执拗逗乐了,但也佩服他的认真。有球迷对时任国足主帅调配人员提出疑义,他板着脸,毫不客气,“这是主教练的权利,球迷和其他人都没资格说三道四。主教练也不可能按照球迷的想法要求,配置国家队人员名单。”

谈论中国足坛里是否有“球霸”时,他对同行的尊重和体恤溢于言表,“你不在其中,永远理解不了身在其中之人的心情。”在他看来,没有所谓的“球霸”,职业球员只是一批以踢球为职业的普通人,“都有老婆孩子要养活,你半年不拿薪水,甚至收张白条,你也忍受不了。”

“你说我炮轰谁了?”他反问我,“说几句实话,怎么就成了炮轰?我凡事只是希望有常识、有逻辑,怎么就成了离经叛道,成了被孤立的少数派?”

他说自己只在意业内行家如何评价自己,“如果说我郝海东是搅屎棍,你去问问历届国家队教练,我是一个职业球员吗?你去问那些外教,他们怎么评价我。”

“都说我炮轰米卢,但是米卢对我的评价是最高的。”他怂一下肩膀,摊开手,“还有其他的几位外教,包括俱乐部主教练,老外可不是只要你能进球,就啥话不说的,你不职业,不在休息室给足他作为主教练的尊重,他们就会把你踢出去。”

“如果说我抨击过什么,那我抨击的就是那些睁眼说瞎话打假球吹黑哨不按照规律来的丑恶现象。那些操纵比赛、败坏从业者、破坏行业的……我跟他们势不两立。”

2002年6月13日,韩日世界杯小组赛中国队与土耳其的比赛中,郝海东带球突破

“我讨厌不能自己做主”

“自由”也是郝海东口中的高频词。这个夏天,“车厘子自由”成了网络热词,而郝海东似乎领先社会一大步,早就实现了“批评自由”。经常有人给他留言说,“佩服你敢于说实话”,他感到不解,“人不就是要真实的表达吗?说几句实话,为什么还需要‘敢于’?”

但别忘了,正如作家加缪所说,“自由固然是令人振奋的,但实践起来也同样是危险的、艰难的。”在“郝大炮”的标签上身之前,郝海东打小养成的性格底色其实是“警醒谨慎”——“郝海东同志”10岁就穿上军装,成为了“八一足球队第八期少年班”最小的队员,“只有赢,你才能从队友中间打出来。”

为了赢(无论是球场上,还是跟比他大的打架),郝海东偷偷加练,“有一次卧推差点没把自己砸死。”“训练完自己加练力量,大家都走了,身边也没人保护,那时候就十一二岁,平时卧推就推10公斤的,那天想试试15公斤的,结果推起来了,劲儿小啊,收不回来,一下子砸在大腿根上……”

刘国江老先生回忆那届成材率超过百分之五十的少年班,称郝海东是“最认真的一个”,“刚进队时他颠球20-30个,入队一年,他颠了足足近半场的时间,共计5309次,平均每个月递增400次。”

2012年11月2日,山东青岛,郝海东和刘国江走进青岛校园,推广青少年足球运动

“被淘汰”、“被分配”,以及因为自身或是外部原因导致人生失败,从少年时期开始,郝海东就不允许自己陷入这样的被动里,“没有父母家人帮你,只有你自己,必须格外小心”,他高度自律,对环境也异常敏感,有什么不对劲儿,“闻我都能闻出味儿来。”

“我看到过无数身边的例子,我们一起的,包括比我们老的运动员,一旦你的人生没走好,你会很惨。”

1997年郝海东从八一足球队转会到大连万达,转会费220万,在当时堪称天价。在大连,他和队友五次捧起中国足球甲A联赛冠军奖杯,他个人则在1998赛季创下了甲A时代单赛季18粒进球的纪录。许多人甚至误以为他就是大连人,实际上他的家乡是山东青岛,即便少小离家,骨子里他还是个传统的山东人,这些年接受采访,“不能只顾自己,你得把父母家人、老婆孩子、亲戚朋友都照顾好了”这句话出现的频率也非常高。

女儿郝润涵考上大学后,郝海东感到自己完全卸下了身上的担子,他倍感自由,期待自己在50岁之后活出更为舒展的人生境界。

“一旦我不能自我控制,或者我不能自我做主的时候,我就很讨厌。”

了解中国足球的人会明白他为什么有这样的感慨。从1994年代表八一出战甲A首届职业化联赛,到2004年岁末,以“1英镑转会费”从大连实德队转会到英国谢菲尔德联队,郝海东历经了中国足球职业化的万象更新与狂飙突进,他那一代的绿茵名将,被金钱、权谋绊倒的不止一个。

2004年中超元年,时任大连实德主帅科萨开赛第一场打完就请辞,郝海东临危受命,担任主教练兼队员,有张照片定格了那个不平静的非常赛季——34岁的他身穿9号球衣在战术板前布置战术。

2004年5月26日,中超联赛大连实德队主场2-0战胜重庆力帆,郝海东在中场布置作战 图 / 视觉中国

比赛已经完全不再是场上的奔跑和队友间的配合,与客队打完比赛,老板们会张罗两队在一块儿吃饭,“两个队一块儿,坐两桌,全世界也没这样的吧?”

彼时的风头人物、深圳健力宝俱乐部老板张海给他打电话,“好好踢啊,今年保你冠军!”也有老板找郝海东,表示愿意拿出三千万来,“一起运作两场球。”

赛程过半时,他向时任俱乐部老板徐明辞去了主教练的职务,“你们愿意找谁代理就找谁代理吧!”

郝海东坦言自己不是一个“社会人”,被称为“郝董”那么多年,“真正自己亲力亲为参与的其实很少,”他说自己只是希望能够“自己掌握命运”。

当球场内的生态变得异常复杂的时候,“我得有保障,不能说被他们左右,一旦你们让我不高兴,或者你们想操纵我,我就不干。除了踢球,我自己还有其他的本事能立足,还能自己养活着老婆孩子父母亲,对吧?兄弟姐妹你也得把他们都照顾好了,是吧?其实,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了。但是总不愿意身边的人跟着你受牵连,所以就总是特别警醒,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那些爱你的人。”

职业生涯结束时,他心里有种坦然,“我没有做过任何损害行业伤害个人的事情。”

五十将近,他给自己设定了下一个阶段的人生目标,“不光要善始,还要善终”,离开赛场的人生下半场,“我如果做得比原先还差,那我真是白活。”

郝海东拉着叶钊颖在农场里从果园转到菜地。农场占地200多亩,相当于18个足球场大,种植着土豆、玉米、大葱、水稻等有机农作物 图/本刊记者 梁辰

“愿我们的下半场比上半场更精彩”

能在疾风险浪中安然无恙走到今天,平顺地完成抚养一双儿女成年的家庭责任,又因为“一贯坚持的价值理念”,“遇到她,得到她的认可”,郝海东跟叶钊颖对视一笑,“老天对我很好,用小叶的话说,‘我这个人走狗屎运’。”叶钊颖哈哈哈笑出了声。

“不过这样说有点儿唯心,老天爷比较眷顾你,是因为你没做错什么大的事情,对吧?如果你做错了,做了一定会受到惩罚。”

他的思维跟年轻时他在球门前发起的攻击一样迅疾,瞬时反应中更有令人赞叹的审慎,哪怕一分钟语速高达三百字,是普通人的两倍,但你来我往的谈话行进间他还不忘将“特异功能”和“超自然”做谨慎准确的区分。

“我不相信特异功能,但是对于超自然的力量是否存在,我不能证实也不能证伪,所以我对未知保持敬畏”,他不反对任何宗教信仰,“人有信仰非常好”,但是他不喜欢一些人求神拜佛的功利之心,“我们踢球的时候有的是这样的,地上跪一片,教练啊队员都有,我从来不相信,你拜了,就让你进球,让你赢?怎么可能?”

从小学三年级辍学起,足球就成为他最大最厚的百科全书,“你犯了错误一定会受到惩罚,只是足球场上很及时,马上就会来到;生活它可能时间长一点,你做错了,最多10年,15年都够呛,你糊弄不到那么些年,你一定会受惩罚。”

谈到儿女时,他在关切之中更有一份犀利,“18岁之后,你们所有的事情都有权自己决定,但是,你们要自己承担后果。”

这个“但是”,正是他的子女教育的核心理念,“你不可能靠禁令来管理成年人,给他们自由,也让他们自己承担责任就可以了。”

女儿郝润涵在阿姆斯特丹上大学,“她是我们老郝家第一个大学生,这一点,我特别感谢我前妻陈怡,两个孩子小的时候,我整年都在外面比赛训练,孩子们都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

陈怡送女儿去学校的时候,郝海东叮嘱她一定要带郝润涵去红灯区看看,“孩子身在那样一个城市环境里,很多东西不是靠封闭能够隔离的。与其封锁不如让她了解,打消好奇心。孩子自己学会自律,自己能对自己负责,家长才能真正放心。”

儿子郝润泽在西班牙踢球,两臂都有文身,一边是“永远的9号”,一边是妈妈和妹妹的生日,“文身前他问过我的意见,说文‘永远的9号’是因为我,说实话,我不太希望他文身,但是我没有阻止他。”

2011年,郝海东与儿子郝润泽

微博上常有人问郝海东现在归化球员那么多,为什么不让自己儿子回国效力,郝海东开玩笑说,“我们国家队不会要他,有文身。”收起坏笑,他说文身也好长发也好,跟足球水平都没有关系,“国家队的确曾经不让文身,现在应该进步了,不管了吧。我们那会儿有一阵儿是不让留长头发,我一直不喜欢留长发,但是,头发长短跟赢不赢球有什么关系?我不留头发,我留胡子……”

他开明家长的形象即将稳稳立定的时候,一个小插曲让他露出老父亲的本色。

“润涵原来也说过想去文身,不过她妈妈陈怡不让她去,闺女嘛,听话,就没去。”

叶钊颖笑了,“后来还是文了,脖子后面,还有小臂这里……你这个爸,孩子的事情都不知道……”

“哦,是吗?”他抬手摸摸头,摄像机捕捉到他脸上的表情,那是无法掩饰的惆怅啊!

再有两年,叶钊颖的女儿也要念大学了,“我们就要彻底解放了!”他们在西班牙买了栋房子,出门可以步行或是坐公交,自己做饭。郝海东盛赞叶钊颖的厨艺,“她手艺很好,心也细,在西班牙还自己做鱼丸,把鱼买回来,自己一点儿一点儿把鱼骨头鱼刺剔出来,打成泥包饺子、做鱼丸。”

每次回到青岛的农场,叶钊颖都特别高兴,她喜欢这种踏实感,“现在人心都急,着急挣快钱,直播做网红……但我们田地里的土产都需要耕耘、播种、等待着收成,我很喜欢这样的节奏,很踏实很心安。”

2018年在西班牙复出,她单打九场全胜,荣获MVP(最有价值球员奖),但却毫不恋战,“今年事情多,我们自己的农场、还有足球学校、羽毛球学校这边需要更多投入,我应该就不参加联赛了。”

看到农场微店里忽然推出一个其他家的山楂条,虽然打理微店的工作人员说这是绝对可信的渠道来的,她还是坚决要求下架,“那个原材料不是咱们种的,什么土什么水,咱们不知道,这个平台上只能卖我们自家的东西。”

郝海东跟她一样较真,足球学校招聘老师,“冒出一句我们要做世界最大的足球学校,我特别生气,马上告诉他们把这句话撤掉,什么‘世界最大’,这不是我们的初衷,再说了最大就是最好吗?”

“你们办足球、羽毛球学校的初衷是什么?”

“健全人格,健康体魄,独立思考,自由发展。我们的足球学校,羽毛球学校绝不是只是让孩子在专业、职业上有所发展,我们的理想理念是通过体育教育正确地被认识、被实施,在孩子们的人格塑造上,以及他们未来的人生道路上帮助到他们。”

“从我踢职业联赛开始,我就是为了生活,而不是为别人的政绩。”他不客气地称那些将竞技压力转移到球员身上的官员为“那帮孙子”。

一直温言细语的叶钊颖谈及专业运动体系的利弊也有些激动,“体育,并不是说就是要让孩子吃苦,体育训练,也不是一开始就让孩子去接受大量的枯燥的重复性训练,最重要的是保持孩子的兴趣,让孩子觉得被尊重,感受有团队有伙伴的乐趣,至于自律、积极、坚韧这些好的品格精神,是在持续运动中自然而然产生出来的。”

“农场和学校,一个是健康,一个是未来,我想这两块应该是我50岁以后,我们的人生下半场应该能做成的事业。”郝海东看一眼叶钊颖。

“希望我们的下半场比上半场更精彩!”世界冠军“接球”,为亚洲第一前锋的发言做了一个果断的总结。

郝海东叶钊颖:我们的下半场

一切只拿成绩说话,是我们的悲哀

对话郝海东叶钊颖

每一种做法背后都有价值选择

人物周刊:运动员时期,你们就彼此知道对方的名字吧?

郝海东:对!最起码我是知道她哈哈。大概是1992-1993年吧,老远地在训练局见过她,当时羽毛球队穿的是YY的训练服,鸡心领的毛衣。当时年轻嘛(看上去)很漂亮,(拍一下身边的叶钊颖)当然你现在也不老哈。

叶钊颖:我印象比较深的是看过央视的一个报道,2001年、2002年那会儿,我刚退役,他好像是在大连踢球,又有自己的公司,(那个节目讲的好像就是)“郝董”这个称呼怎么来的?电视里他装模装样的,在那个办公室拿一个报纸……(郝海东在一旁边听边乐)

人物周刊:你当时什么感觉,会觉得这个球员好像自由度比我们普通运动员大很多吗?

郝海东:还是觉得这人不务正业?

叶钊颖:(笑)哈哈我没有太去琢磨这个事儿。

郝海东:我们足球项目是市场化最早的,也是最早富起来的,我还是先富起来的那两三个人之一。挣那么多钱,成绩又不好,其实是挺招人恨的。而且你踢球的时候还做生意,你还当了所谓的董事长,你还敢说政策的不对,说外行在管理内行,你就更成了另类,对吧?

人物周刊:叶子,你作为中国竞技体育优势项目运动员,有很多心理优势,你觉得他是不是想多了,足球明星有那么招人恨吗?

叶钊颖:(笑)恨倒是谈不上,足球是世界第一大运动,市场化的程度高、开展的国家也多,商业运作也好,肯定喜欢的人多嘛,很正常。

郝海东:毕竟专业跟职业两回事。我相信小叶在做运动员那会是理解不了职业足球的,肯定会想他们怎么练这么少。一般项目都是按照(训练)量大量小来衡量的,袁伟民来给我们开会,就讲郎平;李富荣、蔡振华就会讲邓亚萍,他们认为你们足球怎么一天就练两个小时,我们(排球乒乓球)早中晚都可以练,三从一大。我说如果让我站在那,我喝点水,就练他们那些,我可以练一天没有问题。

足球,有对抗,而且是无氧,而且你要比别人快一点,球进了就没了。老有人问我,郝海东你一百米最快能跑多少,我说我跑什么一百米,我离球门近的时候就十米八米,跑五十米我都出球场了。

叶钊颖:他的很多话细想是对的。足球职业化比较早,有很多国外的教练,他们接触到很多国外先进的训练理念,而我们延续的都是老传统的那一套。

人物周刊:我看过一个资料,叶钊颖在一个采访中说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备战的时候一直是体力和精神都严重透支的状态。

叶钊颖:对,因为自己意识当中也是觉得练多点,好像比赛的时候就会更有信心,总觉得如果练少了,到时候可能会跑不动,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郝海东:我二十年前三十年前跟这些人讲,他们不会同意。他们一定会骂我,一定会跟我讲,说你们足球就是练得少,你们就是不刻苦!

为什么踢一场足球要休息两到三天?小叶一直跟我讲打羽毛球更累,我说不是这么个概念,毕竟场地小,没有(直接的身体)对抗,再怎么你是一个人,足球可不,相对来讲它对体能的要求更多,那我们恢复起来就会慢一点。

别说我们足球差,足球还是公平的,虽然我们的联赛只能算是赞助商联赛,但是我们毕竟不在体工队,还是都放到市场上,跟人职业对职业地在踢。已经算不错了,世界排名还有个八十几七十多,我们最高还排到四十多,是吧?其他项目有吗?真正的职业化你排第几?

郝海东和叶钊颖常在一起打羽毛球

人物周刊:如果海东那时候跑到你们羽毛球队像这样讲话会有什么结果?

叶钊颖:(笑)我现在对他已经很习惯了,当时要这样的话,肯定我们俩得打架,得掐起来。你什么成绩啊?跑来这么说。

郝海东:你看,一切只拿成绩说话,这是我们的悲哀,所有的一切,最后只拿赢了输了来衡量。

人物周刊:我们现场举行一个辩论,叶钊颖可以举任何项目来反击郝海东,因为他把足球这个项目的价值“凌驾于”其他项目之上,踢足球的人认为足球就是世界上最复杂最高级的项目,甚至将足球运动水平视为一个社会文明的凝结,有没有把这个项目说得太玄了,太高了,我们为什么非得成为一个足球强国?我们就是个羽毛球强国不行吗?

郝海东:如果只用金牌衡量,咱们可以什么都不需要,因为如果只有金牌,只有冠军,没有人的成长,没有体育运动对孩子对年轻人特有的教育,甚至最后扭曲到为了金牌失去健康,这些就毫无意义。

如果按小叶这种能力天赋,她完全可以打到三十多对吧?你看她去年44岁了还可以在西班牙打比赛。但因为她那时候是在专业体制里,李永波就可以说,你让球给龚智超,确保奥运冠军属于中国队。

我的儿子女儿从小跟着我,都在英国读书,因为中文基础差,回国后也接着念国际学校,学校里有足球篮球板球橄榄球……全是集体项目,没有一个个人项目,连网球都没有。为什么这些国际学校组织的都是集体项目,这是我们要去考虑的——它希望孩子们通过运动受益,将个体融入集体,一定要有纪律性,但是也要发挥你的天赋和个人的能力。

叶钊颖:(笑)集体项目和个人项目的确不具备可比性。我们打苏杯的时候,虽然个人一场一场地打,但是拼的是一个团队,也是一个集体参与的感觉,每次一打集体人都比较兴奋,这种投入感更强,跟个人项目好像感觉就不一样了。

郝海东:每种做法、选择背后都是价值取向决定的,我们最后能够留给孩子们的教育是什么?这个太重要了。

包括我们足球现在搞的归化球员,一点血统没有,为什么有些做法能极致成这样?这个很可怕,最后拿了世界冠军又能怎么样?政策允许,全世界都归化?

你去看看人家归化了谁?人家归化的人是在那儿已经生活了无数年(有文化认同的),再有一个是什么?就类似这些中东国家,他们有钱没事干,归化一两个人踢一踢就完了,人家无所谓,人家就拿钱找个乐。咱们不是的吧,咱们一直强调“龙的传人”,文化自信,你要源远流长,你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结果为了一届世界杯,你就把归化的人弄上。

叶钊颖:这对我们自己的运动员也是不合适的,本来按照年龄到了可以代表国家打比赛的时候,弄几个归化球员进来,那我们自己的运动员就没机会了,会打消他们的积极性。

人物周刊:我们的辩论好像开展不起来了,因为我们的世界冠军太贤惠了,又有涵养,不仅包容对方不成熟的观点还向着对方辩友说话。

郝海东:(笑)对对对,我说得不合适的地方,你该批评我批评我,你家庭地位高。

叶钊颖:我哪儿敢批评你呀,我这儿批评了,回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呢,哈哈哈。

他的表达方式比较激烈,而且他的口气比较可能让人听了觉得不好听,但实际你想想,哎,是那么回事!对吧?

费德勒输给小德是心理素质差吗?

人物周刊:如果你们在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不一定那时候就是男女朋友,而是说身边有一个像郝海东这样的朋友,在别人都说你心理素质不好、很多标签贴给你的那时候,有这样一个朋友,会不会是一个很好的精神力量的来源?

叶钊颖:应该会!因为他的思维就跟一般人不一样,比较特立独行,他肯定会从另外一个角度给我分析问题。

郝海东:所谓的什么心理素质好坏,这是特别不可理喻的一点。什么叫心理素质?

我就问问你,前两天德约科维奇跟费德勒温网最后的决赛,费德勒输了,是不是他的心理素质不好?你们都说不是,为什么到他头上就说不是,放我们自己运动员身上就给扣一个心理素质不好的帽子。

打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哪有什么心理素质好与坏,因为对面也不是傻子,都是最顶级的世界级的球员。小叶对阵王莲香,就一个球的事,对吧?一个球两分结束了。但是咱们这里没有机会再给你了,四年一届奥运会,所有的准备都在这里面,能赢这次金牌你就行了,输了你就没戏了!然后他们还要给你总结。

就像我们踢足球一样,没出线给我们总结,体能不行、临门一脚差、头球不行……是吧?

谁总结的呢?不是我!不是扬科维奇!不是霍顿!不是阿里汉……都是那些坐在家里面或者踢得臭的人,是这些人而不是专业人士总结的。

对一个年轻的运动员,你告诉他(她)你什么都行,但你心理素质太差,这样的话毫无意义,非常讨厌。再老的运动员在大赛前,只要你想赢,你都会紧张,这是正常的反应。但你把这样一个标签贴在一个运动员身上,就会给他带来干扰,他越想要证明自己,越容易给自己增加压力。

2017年9月30日,北京,中国网球公开赛,纳达尔手持郝海东进球集锦DVD

叶钊颖:我到后来就不去看那些新闻报道,把这些东西全都屏蔽掉。我要心理素质不好的话,1992年我才18岁,都没有怎么参加过什么大赛,我就能赢,拿亚锦赛女单冠军。我有什么心理素质好不好的?对吧?

郝海东:为什么说职业化会让人成长,我这次输了下次再打,我能赢回来,而不是四年一回。

我踢球的时候不也是吗?总有人说郝海东体能不行,他们要是说郝海东你体力不行,跑马拉松不行,这我承认。但他说你体能不行,我说你懂个P,什么叫体能?

跑圈就叫体能?我就告诉你现在我五十了,对吧?就说说我前三天的运动量,第一天跟她打了一个多小时羽毛球,完了跑了十公里;第二天,打了高尔夫,陪人走了两个多小时;第三天去力量房,引体向上,我从来不练,八个十个随便,现役的职业球员他们做个五个八个都很难。健腹轮昨天下午我一共做了200个。你说我的体能好还是不好?

我已经退役这么多年了,我的反应我的速度我的灵敏度也不差,就是和所有现在现役中超的这些人,大家一起跑个15米,你问他们有几个敢说一定能跑得过我的?

我能够一直走到今天就是职业化,不是职业化的话,我不听话肯定会被分配(到地方队)。但是我肯定也会打上比赛,因为我有这本事!我在八一队打不了,我去山东,去辽宁队,去吉林,总会找个地儿踢比赛,但运动生涯不一定能延续到35岁。谢菲尔德联队给我的合同一直到38岁。虽然后面三年就像玩儿一样,看一看学习一下,另外就是孩子读书什么的,但是起码不像小叶他们在最好的年龄就退役了。

人物周刊:叶子那时候是自己不想再坚持了吧?想打应该还可以继续打的。

叶钊颖:当时在那种环境里面已经很不舒服了,我不喜欢那样的环境,为什么要勉强自己继续下去呢?

郝海东:还是很可惜,二十五六岁,也还是运动员最好的时候,最成熟的时候可以说。

2004年末,郝海东以“1英镑转会费”从大连实德队转会到英国谢菲尔德联队

自由与选择权最宝贵

人物周刊:海东你的性格形成,除了职业化带来的自由度之外,还有哪些因素?

郝海东:我10岁离开青岛,参军到八一体工队。带我们的教练员刘国江、李宙哲是军人,尹怀容、孟宪武两位是国家体委科研所的科研人员,我们那一批球员是在比较公平公正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

我18岁就上一队打比赛,那会老队员都二三十多岁,但是教练不用比我年龄大的全国最佳射手,而是用我,就因为你表现出来这种能力,教练就愿意帮助你,让你成长起来。

我看书也是在八一队养成的习惯,虽然我只读到小学三年级,但是两个科研所的老师他们给我们上文化课,我自己也愿意看点儿书,那时候抄的一些句子,我现在还记着呢,比如“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当时抄下来还贴宿舍墙上。喜欢阅读这点我觉得特别重要,对自己养成独立思考和文化素养提升很有帮助。我们很多运动员都有所谓的文凭,不只是大学本科,什么硕士博士都很多,但是他们很少有阅读的习惯。

人物周刊:你退役后也没有去哪个大学进修?

郝海东:没有!不需要。我现在没有文凭,没有工作,没有单位,没有任何的保障。我就一个人。

叶钊颖:其实我们经历差不多,我退役以后买断工龄,就从体制里出来了。

人物周刊:你是世界冠军,按照规定,是可以在地方体育局任职的。

叶钊颖:对,我们浙江体育局局长那时候也跟我说,谁谁谁回去担任了哪个项目中心的职务,然后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我说没有。我就想要自由,自由是最好的。我经常说我跟海东是两个社会闲散人员,到处流浪。

人物周刊:郝海东曾经为25岁时没能出国留洋耿耿于怀,到今天再看,是不是这也不重要了?

郝海东:对,最重要的是我要有选择权,你不能说我往左往右要生要死,我自己说了不算,你都替我做主了,那要我干嘛是吧。

2001年十强赛,我是第一个把老婆孩子带到绿岛去的。当时历来没有说中国运动员可以在一个大赛之前把自己的老婆孩子叫到驻地,在球场上一块嬉笑打闹的,对吗?

我没有打报告,我们在沈阳集训,我前妻陈怡和孩子们在大连,我就叫人开车把他们接来一家人团聚一下。没有人管,首先主教练米卢不会管,人家会觉得这很正常,那么其他足协的领导也不好管,结果其他队员一看,没人管,他们成家了的,也陆陆续续让家人过去了。

郝海东与米卢教练

婚姻到尽头彼此不应有恨

人物周刊:你们当着彼此,无论是叶钊颖说起前夫,还是郝海东说起前妻,都很自然,说明你们跟前面一段婚姻关系都处理得很好,是这样吗?

郝海东:小叶她很不容易,离婚十几年,一个人把女儿带大。但是我跟她说,你不能让孩子恨她的父亲,一定要让孩子很健康成熟地来面对你们俩的分开。

我跟陈怡,1992年认识的,2014年办的离婚手续,我的儿子女儿能够正确看待我跟他们妈妈之间关系,虽然婚姻不能继续了,但我们家人之间的关系是健康敞开的。

小叶跟陈怡、还有我的孩子们,关系都处得很好。前两天陈怡不舒服,我俩一起陪她去医院看病,她俩在一起还聊呢。陈怡说她从来没有打着郝海东的旗号做什么事情,唯独有一次在大连出了点交通事故,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我是郝海东老婆……”

成年人之间感情不好了,不在一起生活了,可以分开,但是它不能成为恨,不能成为仇人,因为你们还有孩子。人生啊……夫妻之间没有走到最后,那也只能坦然接受,但是你不能影响生活,影响孩子们,对吧?如果成了仇人,那就是人与人之间最低级的东西了。(对我来说)她是孩子的母亲,曾经的伴侣,大家应该都很坦诚,互相能帮的就一定要帮一下。

人物周刊:听起来郝海东并不是一个离经叛道清高孤冷的人,还很传统很保守。

叶钊颖:哈哈哈,对啊,他就是这种感觉,还有大男子主义,山东人特有的。其实他自己的生活能力很强,你想啊,当运动员从小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啥没经历过,对吧?

郝海东:对对对,有时候不干活是属于犯懒,别说不会对吧?人物周刊:叶钊颖经常在微博上发一些你家的家常菜,吃得那么好,你们还能保持这么棒的体形,太不容易了。那些菜是你们一起做的吗?郝海东会做饭吗?

叶钊颖:哈哈哈,他会煮方便面。

郝海东:这个真不太会,我35岁第一次下厨房,也是回青岛,在我爸妈家,我第一次做了青椒炒大肠,哎呦,很厉害,好吃,但是第二次就不行了。

叶钊颖:现在也可以了,能弄个鱼还可以做个醋溜白菜。我们的食材都是用的自家农场的,简单的家常菜味道也都很好。他的兴趣点是在锅里扒拉,我说差不多了可以起锅了,他还在那儿扒拉。

郝海东:哈哈哈,对,我很喜欢那个动作,扒拉扒拉几下,感觉那菜就跟自己做的差不多。哎,别说我只会扒拉呀,我会炝锅,锻炼完了,肚子很饿的时候,煮上我们农场自己生产的“郝面”,再把油往锅里一倒,把鸡蛋啊西红柿啊啪地往锅里一倒,咔咔炒出汁儿来,往面上一倒,我跟你说,太香了!什么是幸福,这就是幸福。

人物周刊:动作这么大,咔咔咔,感觉锅已经翻了。

叶钊颖:哈哈哈……

郝海东、叶钊颖漫步在福润泽农场 图/本刊记者 梁辰

当“郝董”遇见“浙商”

人物周刊:你曾经对记者说,金钱买不了幸福的生活、干净的空气、自由的人生。

郝海东:的确是这样,人其实需要的不多,我睡一张行军床就够了,我们在西班牙的时候,我一天可以就吃两顿饭,早上11点钟吃一顿丰富的早午餐,下午喝杯咖啡吃点儿小点心,直到晚上七八点不吃东西我都没事儿,把她给饿得哈哈哈。

管理身材是管理自己的一部分,如果没有毅力,很难做到在人生当中很多节骨眼、关键点上有控制力。我们是最早职业化、当时讲白了最早挣钱的,我还是我们这一拨人最早挣大钱的那三两个是吧?我讲实话我九几年一年就挣好几百万,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也没车没房,该花的,该给我父母给我父母,该给别人的给别人。

很多人说我批评这个那个是因为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我财务自由了所以批评自由,不是啊,我是没有财富,没有任何可以失去的,所以我才自由。

人物周刊:啊,你不是传说中的足球界首富吗?“郝董”叫了这么多年,白叫了?钱都去哪儿了?

叶钊颖:哈哈哈,对,钱都去哪儿了?我特别想找那些记者一起算一算,身家十亿是怎么算出来的。

郝海东:真的,得算一下,不然回头让我补交税款,交不起。我真的感觉钱啊代表不了一切,你什么也买不来,自由、健康、爱情、舒服的生活,都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吃顿饭,你得有饥饿感,才吃得香。我冬泳完,自己做碗面,吃得太舒服了。

人物周刊:你的幸福感很强。

郝海东:我如果还不满足,就太不知足了。小叶经常说,郝海东你走狗屎运!真的,我非常幸运非常满足。而且确实我很感谢小叶,很懂我。

她对我爸妈也特别好,老人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出她是真心对我好的人,我爸妈也说,郝海东,你命真好!

人物周刊: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叫她小叶?那“小叶”怎么称呼郝海东?

郝海东:有时候叫她“媳妇儿”,还有“老婆”。

叶钊颖:(笑)在家就叫他“老公”。

人物周刊:你们之间的甜蜜满溢出来了,四十多岁选择再婚是深思熟虑的吗?到这个年龄,有人甚至会选择一起生活,但不一定再需要一张结婚证书了。

郝海东:我有过婚姻,也有小孩,我可以不急,我就一个人,反正我从10岁我就一个人(生活),我是因为有了(郝)润泽(郝)润涵两个孩子,我才有家庭的,要不我就一个人,一破包,包里装着我的身份证啊护照啊,拎起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了。

但是对小叶来说,这样不公平,她一个人过了那么久,再遇上我没有任何承诺,吊儿郎当地又耗她好些年,那就太不好了。

叶钊颖:其实求婚跟领证之间还隔了一段时间。

郝海东:求婚的日子我记着呢,2018年8月18号早上。

叶钊颖:(笑)对,我也是记忆犹新,因为他求婚的场合跟别人都不一样,很特别。我其实也没有想到他那天早上会开口求婚,一起相处了两年,我也没有多想,如果结婚好像就会顺理成章地说一句就完了。(看着郝海东)你是之前想好了,还是那天突然就讲的?

郝海东:(笑,拍拍叶钊颖胳膊)你说你都那么大岁数了,赶快吧,要不耽误你时间再久,那不合适,是吧?

人物周刊:你老提的那个“破包”是怎么一回事儿?

郝海东:(笑)对,就是我用了好多年的一个包,我出门就拎着它,其实也是个LV的包,以前花了好几千买的,边啊角啊都磨破了。

叶钊颖:这个包,我妈都发现了,有一天说,“郝海东,我看你经常拿着这个包,小心哪天我把你的包拿走了。”

郝海东:(哈哈哈)你看老人家就是有智慧,吃的盐比咱们吃的米都多,她看人看东西明白着呢。我什么都没有,就一个破包,结婚了就拎着这个包住进小叶家。

人物周刊:啊,都以为是叶钊颖嫁给你这个首富,没想到你拎着破包住进了叶子的豪宅。

郝海东:哈哈哈,对啊,我户口迁到她家那里,她让我当户主,我还很高兴:哎呀,我是户主,那这房子是不是就是我的了。她说,这跟房子没关系。

人物周刊:相当于一个荣誉地位哈哈。

郝海东:对啊,她把房产证什么的都放在一个保险柜里,啊呀,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在家里买了保险柜,我就好奇,这能防贼吗?这保险柜能有多重,贼来了直接扛走不就得了。

叶钊颖:你扛不走的。(笑得不行)

郝海东:有一天她特严肃对我说,如果我忽然不行了,你要记住咱家这保险柜的密码,哎呀,我说我记不住,你别告诉我了。我真的对这些都不愿意操心。前两天我们一起去杭州处理一个房子,最后要签一个文件,中介说如果我签字就意味着房子我是共有产权,不签,就自动放弃。我一问,签了字,卖房子的时候我还得跟着再去一趟,这不有病吗?不签。

人物周刊:感觉“郝董”遇到“浙商”后,完全显示出自己在理财和打理生意上不在行。

郝海东:对对对,我肯定比不过她。我特别傻,还问她,你结婚前的那些财产,咱俩结婚了,是不是我也有一半。她说,那叫婚前财产,跟你没关系。

叶钊颖:(笑)然后我告诉他,但是你的财产,比如他买的那幅毕加索的画,一半留给儿子郝润泽,另一半既然结婚了,就归我了,你也就别想了。

郝海东:我还是有投资头脑的你看,我买的时候才1万多欧元,前两年我看都拍了七八万欧元了。

人物周刊:别惦着卖这幅画了,听起来,那是你传说中的首富生涯剩下的不多的实物了。

郝海东:(笑)西班牙的房子我还占一半哈哈,还有点猴票四方联儿。我没觉得这有什么,真的,我跟我前妻也说了,我不会留财产给孩子的,他们都独立了,我也完成了任务。至于小叶是不是要留给她女儿,那是她的财产,我不干涉。

人物周刊: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之后发生过比较大的争吵和矛盾吗?相比于第一次婚姻,现在处理分歧的时候是会更直接还是会更有技巧?

叶钊颖:我觉得会更直接。我不喜欢复杂的生活,我喜欢他也是因为他很直接。他是一个直接正直的人,有他的智慧。

郝海东:(抓住叶钊颖的胳膊)哎呀,媳妇儿你这段讲得有点肉麻啊!别在这儿当着人说了,咱们回家说。

小叶她性格很好,她也很包容我。我们有一次吵架吧,在西班牙,那时候我们认识两年了,打算一起看个房子。因为这个房子的事,包括钱怎么付,我就大声地跟她在那儿讲,她一生气就走了,我心说好啊,你走你的,我自己打车回去,一摸兜,就几个零钱,再有打车了去哪儿呢?住的地方用西班牙文怎么说我那时候也没记住。

叶钊颖:(哈哈哈哈)他一看不对,赶紧就跑过来追上我。其实也没多大事儿,他的表现越来越好。

郝海东:哈,你看这个评价很重啊,也很鼓舞人心是吧?

人物周刊:你们步入新的婚姻,同时也进入了人生的下半场。上半场,有成就,有名誉,有毁谤。进入下半场,你们想要一个怎样的生活?在这个下半场时间里你们看重什么?

叶钊颖:我们俩吧,首先就是好好地生活。(我们共同经营这个农场,)希望把我们自己种的好东西,让大家也都能知道,能够品尝到。只要吃过的,我相信不会失望。

郝海东、叶钊颖夫妇在自家农场的玉米地里摘玉米 图/本刊记者 梁辰

郝海东:首先还是对家庭对自己的爱人,更多地关心、交流。她刚才说的大男子主义啊什么的,真的就是这样。山东人就我父亲这一辈,包括我爷爷那头,确实就是女的可能炒完菜,最后吃饭都在厨房,不让上桌。虽然我没在青岛一直生活那么久,但还是受了一点影响,年轻的时候自己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有去分担什么家务。

今后应该主动去照顾到别人的情绪,虽然说现在做家务是有阿姨,但是呢尽量能和爱人一块儿,大家一块儿自己动手,也有乐趣,是吧?

更多的陪伴和沟通,这样两个人可能走得更长远。如果还像原先一样不闻不问、一意孤行,自己想干什么干什么,时间久了这个女人她也有爆发的时候。对一个50岁的男人来讲,经历了这么多,如果这点道理再不明白,那他就是个傻子,是吧?

前些天我在家练字,写的就是“唾面自干”,也不能白唾,是吧?得有自省的能力,这是非常重要的。孩子们都大了,都走了,一定是最后我们俩走完人生剩余的道路,你想一想那时候都拄着拐杖,她年轻,身体比我好,你不积点德不趁现在对人家好点,最后咣当踹我一脚我也没有还手之力是吧哈哈哈……

再一个就是把这个所谓的爱好当成事业,一个就是我们的学校,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农场,把它们都运营好服务社会,一个是未来,一个是健康,我想这两块应该是我50岁以后,我们的人生下半场应该能做成的事业。

(实习记者都芃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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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theLivings丨33岁辞职的公务员:我算是误入歧途了

大家都那样,你为什么不?要什么价值和尊严,有什么意义?正直有什么意义?诚实有什么意义?良知有什么意义?既然毫无意义——你为什么不? 1 2017年认识陆平原时,我困在区委办已有五六年。如果继续留在那里混日子,或许不久后我就能被提拔为副科级干部。尽管我对这个职业深恶痛绝,并尽力抗拒被同化,但我认为自己努力付出过——或许就是毫无价值地浪费掉青春。虽不敢自夸工作出色,但看到那些比我还混、没什么能力也没什么才华(后来我认识到,才华不应被限定,拍马屁有酒量能钻营其实也是种才华)的人都升职了,内心颇有些不平。况且升职的好处显而易见。老实说,我当时对此有点着迷。 此外,这时我和王悦歆吃尽了两地奔波的苦头,可多年的安逸使我完全丧失了辞职的勇气,她不得不做出痛苦的决定:放弃大城市的种种梦想,来到这里与我过想象中安稳的生活。 鉴于此前有领导说过乐意为王悦歆在县企里找份工作,那天早晨我便带着她的简历去找领导。走出办公室时我就在质疑自己的决定,上楼梯时我开始难过,快走到那个领导门口时我已经把自己鄙视到尘埃里。我把简历折成一团揣进兜里,转身跑下楼梯——打算下午上班时再做决定。 当天中午在餐厅吃过饭,和陆平原去台球厅时,我将面临的人生抉择和盘托出,请他提供建议。其时陆平原刚进区委不久,他在区委办面向全区公开选拔文秘人员的考试中,中得所谓榜首,据说材料写得极好,理论水平极高,预备让他做新任区委书记的秘书。 不过自从上任区委书记被“双规”后,新书记迟迟未能上任。陆平原来到区委办大半年,只能做些整理档案、协助会务的零碎工作,于是他便很有些空闲来我的办公室同我聊天,午餐时我俩经常坐同个桌子,饭后偶尔会绕着院子散步或去台球厅打台球,由此渐渐熟络起来。我觉得就算抛开我并未见识过的材料和理论水平,他也非常适合这个圈子——他毕业于名校,研究生学历,行政管理专业,谦虚好学,处事圆融周正,待人彬彬有礼,且性格和外貌又非常讨喜,这样的年轻人在所谓的官场,通常都混得风生水起。 自然,我说的是通常。因为我当时忽略了一件事,他既能同我走得很近,聊得来,这就不是个好兆头。由于我的特立独行,区委办大多数人都与我走得很远——也就是说,我在那里没有朋友。因而需要有人指点迷津,只能找陆平原。尽管此前我们谈论的都是哲学、电影、文学之类的空泛话题,但我相信他,因为他的思想和观念并不同于我熟识的老古董们。 他听后,只问了我一句:“给你个副科你快乐吗?” 那绝对是我人生中醍醐灌顶的时刻之一。陆平原鼓励我的话,与我此前在幽暗岁月中不断激励自己的话如出一辙,那就是人应当遵从内心,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过你想过的生活。那一刻,我便暂时断了让王悦歆回到小城的念头——既然我只能在这个行当混着,就先别拉她下水,至于我何时能上岸,我也不知道。 然而,随后的事,倒有点出乎意料。 陆平原劝导我时,向我坦白心迹,说他也厌倦在区委办工作,最近正打算申请离职,且厌倦的理由十分清奇:“这工作很没价值,不想在这里浪费人生。” 比如整理档案,只需把文件材料归类后装进档案盒以待上级检查,但那些东西十有八九都不会被打开,摆在那里就代表这项工作完成了——至于实际工作成效,可能就在档案盒中某份文件第三页第六段,只有三句话,但为了修饰它,有人必须得殚精竭虑地写上三百句将它包围起来; 比如开会,为个领导桌签的摆放顺序能讨论半天,开完会,安排完工作,干活吧,不行,还得就此项工作召开些落实会、动员会、推进会、协调会等等; 再说材料,上司为“锻炼”他,偶尔安排他写点讲话稿,有什么好写?会议有方案,有任务表,为什么非得“下面我再讲三点意见”?且这些个意见,多半是秘书搜肠刮肚大半夜拼凑起来的空话、套话,还讲得唾沫横飞,叫下面的人昏昏欲睡听上老半天。 “为什么要将这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浪费在这些没有多少实际意义的事情上?就算别人能容忍被浪费,我也不能。” 我没料到他温文的外表下竟然潜藏着颗愤世嫉俗的心。他提到的这些工作,每个初进区委办的“小白”或多或少都接触过,我听过有人抱怨苦和累的,却从没听过抱怨工作没价值的,包括我,甚至还为自己干得不错而沾沾自喜过呢。 再说,什么是有价值的工作?有价值的事通常有价格,怎么会轮到他。我想他就是因为没能受到重用,单纯发牢骚而已。 我低估了他。 2 没过多久,陆平原真的找了区委办主任,直截了当申请离职。 这可是本地有史以来第一遭。全区所有单位中,区委办处于金字塔尖,号称培养年轻干部的摇篮,只要人不是太差太混,进来就算把正科捉在手里了。在乡镇,很多人干到退休,用尽心机,副科依然有如虚幻的云朵和不可捕捉的风。 不知多少人花钱托关系往进来钻,你居然想出去?领导让陆平原好好考虑,他表示去意已决。尽管如此,领导还是给了他半个月“冷静期”,希望他能回心转意。 这件事很快就成为区委办的热门话题。这倒怨不得专爱探人隐私的顺风耳和八卦嘴们,只怨陆平原心性坦荡,换种说法就是——没有城府,别人问他因何离职,他也不找个人家爱听的理由,几乎毫不隐瞒,直叙其因。于是乎,冷笑者有之,讥讽者有之,视为笑柄等着看笑话者有之。 至于我,由于他几天就做了我几年来想做而不敢做的事,心里酸溜溜的。 “冷静期”内我俩见面时,陆平原愁眉苦脸,全没了离开时天高海阔的豪情。他在坦白心迹时亦向我透露,他真正的理想是做一名商人——不是那种纯为赚钱的商人,而是既有文化素养又有社会担当的商人,或许就是所谓的“儒商”(但愿我的理解是对的)。他说,这是受父亲的影响。 陆平原的父亲是本地人口中的“老牌高中生”,70年代毕业回乡后当了民办教师,很有商业头脑,教书农忙外,想方设法赚钱补贴家用,很快带领赤贫的家庭步入小康;陆平原四五岁时,他父亲开办了全镇第一家商店;他十多岁时,也就是90年代末,他父亲在邻近的几个煤矿入股近20万元,成为村里最富有的人。 陆平原在父亲创造的优渥家境中度过童年,无忧无虑,不思读书,每天除了玩儿,不知道还能干什么。12岁那年,家中迎来更大的惊喜——整整当了23年民办教师的父亲通过了转正考试,即将成为无数民办教师梦寐以求的公派教师。然而悲喜往往就在瞬间转换,喜悦的神色还未从家人的脸上退去,陆平原的父亲就殁于一场至今无法说明原由的车祸——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公路边,摩托车摔在身旁,不知是外人肇事还是自己跌倒。人被发现时已口不能言,于送医途中离世。对于蒸蒸日上的家庭,这有如灭顶,投资的钱几乎全打了水漂,更因生计无人操持,家境自此每况愈下。 父亲离世,家道中落,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以及弥漫在家中挥之不散的悲戚,促使陆平原开始发奋读书。在他艰难的成长岁月中,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振兴家庭,是支撑着他的最重要信念。 当初他硕士毕业后回乡,没想过去哪个单位上班,唯一的心愿便是创业。只是囿于本地固有观念,又耐不住亲友喋喋不休的规劝,随大流参加了区里举办的事业单位招考,上线,被分配到乡镇,为此关掉了已在盈利的培训公司。 在乡镇的半年,他多在“包扶村”工作,做调查搞统计,打交道的都是老百姓,于田间地头睹得众生百相,感觉既充实又快乐——初到乡镇产生的新鲜感,让他忘记了所谓理想初心,生出想在这条道上走下去的野心。于是区委办公开选拔秘书时,他不免跃跃欲试,加之领导劝诫,亲友鼓励,都说那是仕途捷径,他就昏头昏脑地参加了。 结果——结果是这段时光成功地让他记起了理想初心。 陆平原父亲殁后,母亲未改嫁,凭着丈夫留下的商店将4个孩子抚养成人。母亲得知陆平原想从区委办离职去经商,整日哭哭啼啼,又是威胁断绝母子关系,又觉得他被恶灵附身,非要带他到庙里烧香祈禳。亲戚们也是抨击加劝导,甚而稍有沾亲带故者,也来谆谆善诱。家中每日电闪雷鸣,炮火阵阵,他一时有点吃不消,动摇了。 如果说全区有谁能深解其中苦,似乎就是我。 此前,我已同父母艰难争斗了六七年,解释、讲理、乞求、嚷仗摔门、踢桌冷战,不知用上多少手段,依旧不能使他们铁板一块的官本位思维有丝毫松动。亲友们固然全非势利,但在这个连办身份证都需要提前打招呼的地方,你能浸淫其间谋个一官半职,对他们自然并非坏事。 人们眼见耳听都是权力的好处,什么价值和意义,岂不是天方夜谭!如果你非不肯走这条人人艳羡的康庄大道,准备对抗周遭社会,最好能有强健的精神和不屈的灵魂,否则稍不留神儿就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去——所以,除了把前一阵他鼓励我的话全数奉还,我确是爱莫能助。我知道,这件事只有他强硬地战斗到底,方有胜算的可能。 “冷静期”还未结束,陆平原就难抵重重压力,吃了回头草(我起初认为是他软弱,后来认识到他只是比我更爱家人),受了群嘲,不过依然受领导重用,没多久就被安排做新任组织部长的秘书。 而后,区文史馆启动编纂志书的项目,我被调用当了编辑,从此埋首于区情区志区故,再未做过副科级干部的梦,也彻底断了让王悦歆回到小城的念想。 3 2017年冬,陆平原的女儿出生。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奶粉钱都是好大一笔开支。全家四口还挤在租来的小房间里,当务之急是筹划购置一所为妻儿遮风挡雨的房子。可他亲友无靠,凡事只能自己想办法。现实最能杀死理想,我认为当好秘书、安心仕途就是他的康庄大道,再说,按照本地行情,做官或许也是门“生意”,何必舍近求远。 春节过后,大概二三月光景,有天中午他打电话过来,声音闷闷不乐,说想约我出去聊聊。自从他当了秘书,我俩便很少见面。服务领导是份非常重要也非常繁忙的工作,我的许多同事,一旦当了秘书,脸上就平添了份神秘感,举止变得分外稳重得体,说话更是滴水不漏,自然就不能同我这样口无遮拦的人玩儿了。 天刚降过大雪,街道撒了化雪盐,黑乎乎脏兮兮的。陆平原满身寒气地坐进我的车里,脸上又是熟悉的晦暗神色。显然,他又遇到了问题。 新任组织部长,学历极高,也是秘书出身,先在市委写材料,后提拔到市委组织部任某科室主任,很快又调来区里。按照惯例,他下到区里就是镀镀金,很快要回去的。部长面貌文雅,总笑眯眯的,待人亲切和蔼,不耍一点官架子,完全不同于区里的那帮老派官僚。陆平原刚成为他秘书时,对他评价也极高。可没多久,他就领教了何为官威。 部长既是写材料出身,对材料自然抠得严,一个字一个标点都能反复改上三四遍。于是陆平原加班熬夜写材料成了常态——不过这也倒罢了,毕竟就是在词句上下点儿功夫。其实,端茶倒水拎包开车门也是小事,就算打理部长大人的生活,安排行程、购买车票机票、登房退房,逢着部长家人生日或过节帮着订购礼物等等,忍一忍也能干下去。陆平原知道自己算“二次进宫”,再搞出点幺蛾子,在单位里就真的没法混下去了。 然而,所有忍气吞声都在部长大人叫他去清扫醉酒后吐得脏污的被褥时变得忍无可忍……得!他又开始要求尊严了。 官本位思维严重的地方,官僚习气自然不差,上下级关系往往就被有些官僚演变成主仆关系。本地人至今把给领导当秘书叫做“伺候”,从中就能窥见其中奥妙。 “你是遇到特殊人了,我看他肯定待不长,你忍上两三年,把他送走就行了。”我劝。 “怎么忍?现在跟我说话完全是呼来喝去,一旦有什么不顺意,就冲我发脾气耍威风!” “你当初进区委办,没听说过这些吗?” “倒是有所耳闻。可我以为只要做好本职工作,那些跟我没什么关系。现在是你不仅得卑躬屈膝点头哈腰,还得从内心都变成那样的人。” 我说过陆平原性格讨喜,是因为他总是宽容友善地对待别人,从不发脾气,更不用恶劣粗暴的话语伤害别人,即使发牢骚或对某事深有不满,依旧语气温和,最多就是面上稍有不平之色。可这次,他脸色气得发白,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我现在每天连单位都不想去,想到自己那副奴才样子,内心里明明就不想干、不想做,还要强颜欢笑,真是太窝囊了!有时我跟孩子在一起,猛然想起这些事,我就浑身冒汗——如果让孩子知道我在做这种事,他们会怎么想?” 这是想站着就把官升了把财发了,要知道他嘴里的奴才,不知还有多少人争着要做呢!多少有骨气有才华的人进到此门中,最后不是乖乖低了头?不忍气吞声怎么办?换领导?想都别想,只听说过领导换秘书,没听说秘书要求换领导。难道他要故技重施? “不。上次我还想用乡镇做个缓冲,现在我决定了,我要辞职!”他忿忿地说,“不过要辞也不是在这里。上次的事至今风波未平,成了人家的笑柄。我这次就算争口气,也要考到其它地方辞职。” 他说这话时,我们已驶出城区,来到平阔的北方郊野。放眼看去,远处的人家,近处的田地,荒草、树木和这条笔直的公路,全覆在厚厚的白雪下,经晴朗阳光照耀,发着闪闪银光。这洁净的令人有点神迷的景象终于使他从沮丧中抽身出来,停止了抱怨。我暗自松了口气,赶紧掉转车头回到城里,请他吃了碗热气腾腾的烩面(这很有帮助,他晦暗的脸上泛起了光泽),随后便像送瘟神似的把他送回了家。 我当然没把他赌咒发誓考到其它地方辞职的话放在心上,只当那是一时气话。 4 2018年8月份,陆平原说他要参加省考,我随声附和以表支持,心里却想,哪有那么容易——他报考的是市委政研室,那岗位尽管条件和门槛很高,可考生仍有上百人之多。 两个月后,他以笔试高于第二名近20分的成绩过线,面试亦有惊无险,顺利被录取。也就是说,他去了那位组织部长曾经工作过的单位。 我能说什么?对于这些会考试的家伙们,生活就是这般“朴实无华且枯燥”。 我认为他当时多少有点飘飘然,因为听到的都是赞美和道贺。就连那位组织部长,也以前辈身份向他传授经验,说政研室能如何锻炼提升年轻人,以及在提拔中占有何等优势,云云。于是,陆平原对我的说辞就不再是“到那里辞职”,而是“先去试一试”。此后,无论他打电话过来,还是我打电话过去,无论中午12点,还是晚间10点,问他在干什么,答复都很统一:“写材料。” 这是我能预料到的。陆平原吃了部长大人的亏,报考时特意选择这个侧重理论研究的岗位。他的愿望满足得很彻底,政研室职能虽多,可终究是“耍笔杆子”的地方,工作重心就是研读各种政策、精神、口号、理论,然后调查、分析、阐释、预测、评估等等,说白了,依旧是寻章摘句,跟那些空洞的文字较劲。 前两个月,我听他状态还不错,觉得他终于“上道儿了”。半年后,他声音里渐渐露出些倦怠和消沉来。没等到2019年夏天,他的耐心和信心便彻底消耗殆尽,又把辞职提上了日程。 我知道一个人做自己不喜欢的工作以及感到人生被浪费时的痛苦,因为我曾切身感受过。可是,如果说上次辞职时我是他唯一的支持者,那么这次,我也站到反对的人群里去了。 今时不同往日,这次他是裸辞,等于直接断了后路。老娘那里如何交待倒是小问题,单就不领那点工资如何维持生计,都立刻成了问题。他32岁了,在单位耗了四五年,武功几乎全废,辞职后能干什么?拖着两个孩子去大城市谋生?没有任何可能。可留在区里,除了政府和国企,哪有什么正经的工作岗位?不少毕业于985、211的大学生回乡后,为每月两千多元的“公益性岗位”都要争破头,他可是省公务员! 再说他心心念念的“经商”,当年他那培训公司还算独门的生意,如今本地雨后春笋般冒出十几家,他势必要另寻门路,什么门路,全然不知。随着交往日深,我觉得比之于精神,他的身体更为柔弱——吹吹车载空调就能头疼脑热,吃点凉的酸的就要胃疼闹肚子。这样一个人,为什么非得逆流而行?就算那份工作真的如他所言,不可忍受且意义全无,又有什么大不了,熬上两三年,等到提拔时换个工作岗位不就完了嘛,为什么非得走辞职这条路? 陆平原消沉倦怠的情绪引起了上司的注意,上司找他谈话,他又很坦诚,直言自身所感所思,表露出辞职的意思。上司以为他大概是加班太多,工作太累,在闹情绪,承诺下一年就给他“解决正科”;又疑心他长时间与妻儿分居两地,不能忍受奔波之苦,表示愿意帮忙将他的妻子调到市里。能开出如此诱人的条件,说明上司很赏识他,也说明他在写材料上的确有两把刷子。 或许是顾虑到我所担忧的种种现实问题,或许为上司青眼有加打动,陆平原不再频繁地提辞职了。只是在其后两三次见面中,我看到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情绪越来越消沉。到后来,看到他的来电,我就头疼,因为电话那头的牢骚越来越多,诉起苦来越来越像祥林嫂,似乎就要陷入抑郁。我本不是个积极的人,自然更难承受这些消极的输入。可我又没办法不听,因为我是这座小城里他唯一可以信任和倾诉的对象,难兄难弟,只能互相拯救。 有次我和王悦歆在一起时,陆平原又打来电话,又是长长的牢骚,挂掉电话后,我叹了口气。王悦歆问是谁的电话,我便跟她讲了陆平原的事。那时王悦歆正被她的“大城市”虐得死去活来,她的住处离公司太远,每天上班先坐路过的班车,再换乘地铁,最后搭公交,一趟就得耗掉近2个小时。下班后依然如此。她这般疲于奔命已有2年,可依然不打算跟我回到小县城。 她本可以像我那样过安稳的生活。大学毕业后,她在省城工作了2年,2011年24岁时,她考了老家县城的村官,并被分配到她家附近的小镇。她住在家里,每天早晨搭公交车去镇政府,下午返回,每趟不到半小时,生活被母亲照顾得很好。但仅仅过了两个月,她果断地选择了辞职,因为她感受到了与陆平原同样的痛苦,“我感觉自己瞬间从文明世界掉进蛮荒世界,不可能在那种丛林法则里生存”。 王悦歆是个行动派,所以,听到陆平原的事儿,立马说:“如果你确实感受到强烈的痛苦,那就立刻去解决你的痛苦。你和陆平原之所以同样如此矛盾和痛苦,就是因为你们总是瞻前顾后,既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而人生不可能两全其美。作为成年人,你只需清楚自己所作选择的后果和代价,对此负责即可,没必要想太多,更不要被未知吓倒,因为人生有无数种可能。” 我又被她借机上了一课。 5 临近2020年春节,我到市里办事,恰逢周五,跟陆平原说好坐他的车返回区里。他原想下午过单位磨蹭会儿打个招呼就开溜,不幸的是刚进门就接到份材料,于是连带着我也不幸起来。 我的事情上午即已办结,百无聊赖地在寒冷的街道上溜达到下午下班,和两个朋友吃饭,聊天,玩儿,耗到晚上10点,陆平原还在连声说抱歉——周末头脑空空地陪孩子玩会儿是他最后盼头儿了,他不想连这点时光都被材料毁掉。 后来我只能到他办公室里等他。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一个并不宽敞的房间,进门左手靠墙摆着长条沙发和茶几,饮水机蹲在墙角,两个所有办公室都能见到的那种褐红色木头资料柜,靠墙戳着一个,另一个权当帘幕遮挡靠窗的单人床。所剩不多的空间,分出4个小格子,他拘身于其中一个,就着惨白的灯光,满脸油渍地盯着电脑屏幕。他的痛苦我瞬间感同身受——长年累月坐在这种地方,干这些破事,就算不抑郁,恐怕也得心理变态。 我躺那张还算舒服的长条沙发上(单人床的被褥皱皱巴巴的)看了会儿手机,眯了过去。 陆平原叫醒我时已是凌晨,我们的车驶出黑漆漆的院子,驶入冷清清的街道,他瘫在副驾座椅里,失神地望着黑夜中的什么,一言不发。我们找了家寒夜里依然孤独坚守的小店,吃了点东西,离开市区,驶上空荡荡的高速公路。他很快就睡了过去,瘦小的身躯缩在座椅里,发出浓重的鼾声。我的同情心多少恢复了点,可又想想我们周围,有多少人不是终日忙忙碌碌,实则就如同推空磨的驴子?至少他熬上几年,还有希望换个光鲜点的工作岗位。 我停在服务区上厕所时,他醒了。 “你也看到了,这就是我每天的工作。换做你,你能干下去吗?”回到车上时他说。 “给个正科我就干。” “快算了!你留在区委办不照样能混个正科。” “我是真的不合适。”这点我很有自知之明。 “我也不合适啊!”他说,“我就有点奇怪,你为什么会觉得我适合干这种工作?” “你学历这么高,性格这么好,又受领导待见。我这倒不是吹捧你,我就是觉得你留在那里,安安稳稳混到老,混个处长什么的,没必要非得出来。” “弄个处长又能如何?为一个你不想要的东西耗上几十年人生,你认为值得吗?有意义吗?”即使他用的是反问句,还是连连发问,语气听起来却像在跟我商量似的。 “谁知道呢,等你尝试后才知道,说不定你坐到那个位子上,人人都对你点头哈腰,笑脸相迎,又给你开车门又给你端水杯,想你所想,急你所急,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你立刻就觉得有意思了。” “这就说明你还不了解我。”他大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随他们去吧。反正我在这条路上的尝试已经结束了。我已经跟领导明确表态要辞职了,他也同意了。这段时间就是过渡,等着他们抽调人来接替我。” “什么?!”我吃惊得差点把车开翻,“你什么时候提的?” “上个星期。” “你就不能从上次的事情中吸取点经验教训吗?为什么要这么冲动?难道你不能让他给你调整个工作岗位吗?” “算了吧,到哪儿不一样。我不是没有努力过,老实说,当秘书那会儿,怎么察言观色、揣测领导的意图甚至跟领导吃饭坐哪个位置、怎么敬酒,我都下功夫研究过。先前来到市上,我也想好好干,上面新发布的报纸,文件,政策,我也下功夫研究过。所以,我尝试过了,努力过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不管茅草屋还是黄金殿,适合你才行,不是吗?” “我知道你理论水平高,道理讲得很好,可问题只有一个——你辞职后怎么办?生活都是问题啊!” “这段时间我就是在想这个问题。我以前有很多顾虑,怕生活不好,怕人家说你,笑话你。现在想想,其实你就是别人生活里的调味剂,人家嘴上说说,也就过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谁关心你到底过得怎么样?我妈最多就是伤心上一段时间,亲戚就更别说了。真要过一辈子的,是老婆和孩子,我觉得只要对得起他们,我问心无愧。现在辞职不拿这五六千块,他们不过是暂时生活的困难点。我还是会重新适应社会,去做点生意养家糊口。我不相信还能把我饿死。” 我根本懒得搭他的话,只能长叹一声。 “我一直在想我爸,他那么年轻就去世……其实人生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不过短短几十年而已,为什么不趁着年轻做点想做的事。我想就算我混得不好,没有给我的孩子创造出更好的环境,可我觉得,我至少能给他们一个积极的,或者说,至少是一个敢于追求梦想的父亲的形象。你认为呢?” 他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就是做好所有准备,决心走上最艰难的路了。我没任何理由劝阻他,只是替他感到惋惜,感到委屈。 “你知道,你想通了这些,我很高兴。我觉得以后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可是我有时总这么想,如果你将来到什么岗位上,总好过那些没有一点原则的人,总还能做点好事。” “哎呦!你说得我脸皮都烫了。”他笑了,“你也了解现状,我们的上任区委书记,看他的出身和履历,走到那个位置有多不容易?再看看我们的同事和朋友,他们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那样,结果呢?” 我不知是被深夜阵阵袭来睡意影响,还是被他的话语感染,情绪有点莫名躁动:“那就像他们那样啊,弯个腰,说点违心话,做点违心事,有什么问题呢?自命高洁有什么用呢?像我们这样没名没姓的人,谁会在乎你做过什么?你这样除了让自己被排挤,被嘲讽,让自己痛苦,有什么意义……”我没说出余下的那些话,因为车驶进了隧道,轮胎碾到白色实线后发出巨大声响,淹没了我的声音,也使我清醒过来。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字眼,不正是我的亲友们质问我时说的吗——大家都那样,你为什么不?要什么价值和尊严,有什么意义?正直有什么意义?诚实有什么意义?良知有什么意义?既然毫无意义——你为什么不? 不,陆平原的态度比我更为坚决,不就是不。 2020年夏季来临时,他办理了辞职手续。 The post 人间theLivings丨33岁辞职的公务员:我算是误入歧途了 appeared first on 中国数字时代.

曝邓超减肥要她作陪 孙俪甜蜜自嘲顾影自怜

【大纪元2020年11月30日讯】(大纪元记者钟又淳报导)大陆明星夫妇邓超孙俪常在微博搞笑斗嘴秀恩爱。29日,孙俪晒出邓超参加某颁奖活动的照片,并透露邓超此前因为太胖,要她陪着一起减肥,让本来很瘦的她甜蜜自嘲顾影自怜。 被安排担任主持人的邓超,在28日的活动中以一身白色西装帅气登场,眼尖的网友感到很惊讶,因为邓超似乎与平常很不一样,仔细一看,原来是邓超瘦了许多。 孙俪29日在微博晒出邓超的照片时解释:“邓超之前太胖了他要减肥,他要我帮助他。原本已经很瘦的我为了鼓励他,也跟着一起减肥。他瘦了5公斤,我瘦了2公斤。”并甜蜜自嘲:“我觉得我好可怜……他胖,为什么我要跟着减肥呢?” 稍早前录制综艺节目的邓超,脸部发福十分明显,连头上戴的帽子都显得有点小了,引来许多网友猜测节目组伙食太好。而孙俪29日在微博贴出两张对比照,明显看出邓超瘦了不少,许多网友感慨,邓超瘦身的背后,孙俪功不可没,同时好奇孙俪让邓超想瘦就瘦究竟有什么秘笈。 被邓超称为“养生达人”的孙俪,曾分享自己一天的午餐照。照片中有两碗食物:一小碗黑米饭,一碗青菜蛋花汤。极其清淡朴实的菜色,让网友非常惊讶,在网上引起热烈讨论。 孙俪的好身材当然也不是一天练成的。她不只在饮食上重视养生、日常生活相当自律,而且在运动健身上毫不松懈。她平时勤练瑜珈、上健身房,即便产后也没放松对自己身材的要求。而在紧张拍戏时,她总会充分运用时间锻练身体,早晨刷牙时会习惯性地将腿放在洗漱台上,边刷牙边压腿。 此次,面对孙俪对邓超发问“他胖,为什么我要跟着减肥”,网友纷纷留言“因为爱情”,并笑说“你更瘦就可以吃更多蛋糕了”。 责任编辑:韩玉

吉林大学生曝食堂饭菜质量差 遭餐厅主任呛声

【大纪元2020年11月29日讯】近日,吉林省长春市吉林大学南岭校区,有学生在微信群中吐槽四餐厅饭菜昂贵且质量差,饭菜中还有异物,四年来菜谱从来不变。对此,四餐厅主任在群中声称,学生父母是让他们来学习的,并不是让他们来欣赏美食的。学生们看到这样的回复纷纷表达不满。 据上传到网络的图片显示,吉林大学学生在微信群中表示,四餐厅的饭菜昂贵且质量差。饭菜中还有橡皮筋、塑料绳等异物。有图片显示,学生在米粉内吃出了头发,在炒菜里吃到了橡皮筋、塑料绳。 有网民曝光了学校餐厅服务交流微信群的聊天记录。在群中,学生吐槽四餐厅的菜谱四年来从来不变,都吃腻了。对于学生的不满,餐厅主任只回了四个字——吃饱就行。 群内学生就其言论进行调侃,该餐厅主任称:“我想你的父母是让你好好学习来的,并不是让你欣赏美食,要知道自己的责任和任务。” 这样的答复令学生感到很不满,他们反问:“谁的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吃好呢?” 11月27日,吉林大学一名工作人员回应称,此事正在调查,他们会改善饭菜质量。 此事也在网上引起民众热议。他们表示:“餐厅主任的父母教他上班是来敷衍了事,被指出来还呛别人的?” “那父母也没说要去学校吃皮筋和塑料绳啊。” “父母花钱也不是让孩子买猪食吃。” “一般来说搞餐饮的通常都情商过人,这位餐厅主任反呛消费者,是因为他有垄断权,所以压根不在乎学生的意见。” “管餐厅的都是关系户,里面的油水大家都懂吧!” 责任编辑:徐亦扬

王家新丨背影:悼LM

诗人老木,胡敏摄 梅朵按 老木,原名刘卫国,江西萍乡人。 1984年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与西川、海子、骆一禾并称北大诗歌四才子,著有诗集《你在火的上面歌唱》。《启明星》共同创刊编委,主编《新诗潮诗集》《青年诗人谈诗》,卓有远见地录入了一批先锋诗人、诗作,对当时的诗坛产生了极深远的影响。老木1989年来到法国,在巴黎一直生活到2016年; 2015年回家乡萍乡,2020年11月27日,因病于萍乡市安源区白源街家中猝然离世,享年57岁。 谨此登载诗人王家新老师纪念老木的诗歌《背景》,和他的一篇旧文《火车站,小姐姐……》,以示对离世诗人的哀悼和纪念。 老木离去后的背影,2018年3月3日,北京世纪城。胡敏摄。 背影 ——悼LM 王家新 这次你真的走了, 当年我要劝你的话,此刻 也许是永远 咽了下去。 但我觉得你还在那里走, 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北京世纪城。 那是2018年3月初, 饭后,春寒陡峭中, 我们望着你臃肿的黑色背影, 肩后拖着(而不是飘着) 一长截红色围巾, (没有人告诉你系反了吗?) 从灰色的大街上离去—— 不再是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年轻 革命家和先锋派诗人, 而像是一个村干部, 一个秃顶的小包工头, (不是你曾崇拜的凡高, 更不是疯了的荷尓德林) 你要去找谁呢? 海子早走了(那时是你第一个 来告诉我的消息),一禾 也接着走了。 你还想掀起一次“新诗潮”吗? 不,那一页永远翻了过去。 未名湖早已结冰。 而我们所在的高楼林立的世纪城 当年曾是一片乱坟地。 我担心的,是你的那一长截 长尾巴似的红色围巾, (那也许是巴黎的礼物—— 德拉克洛瓦的“自由 引导人民”的巴黎……) 如果你路过一个游乐场 或卡夫卡的布拉格, 向绝食艺人投掷石子的顽童, 会不会猛地从你的背后 喧笑着把它拖拽起? 不,在这个无奇不有的时代, 没有人会对此在意。“我看见 我这一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 杰出?不;“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 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是,曾是; 但走着走着,就成了同一个人。 我们中的诗人西川 曾在巴黎寻你不遇而哭, 一旦见面却又无话可说。 你是不是也渴望成为悲剧英雄, 演完之后才发现它是喜剧? 总之,你回来了,像是从一个 比地球更苍凉的外星球上回来了, 老友们见面,我们也只是 从你仅存的几根拉喳胡须上 才认出了你。 我们拥抱,拘谨地拥抱。 我们交换一点温暖。 而你咧开嘴笑了,满足地 痴呆地笑了…… (但是为什么我会感到心酸, 甚至想跑到一个乱坟地里哭一场?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我们想不出。我们只是 劝你多吃,多吃……) 走了,这次你真的走了, 不是从仓惶中的首都机场, 也不是从归国后的家乡, 而是从那样一条灰街—— 身后拖着一长截系反了的红色围巾, 脚步踉跄,像是怀揣着 一笔什么糊涂账。 而我只能努力来记住这一切—— 那不单是你的,也似乎是 一个时代的最后背影。 2020,11,28-29 2018年3月3日,老木由归国二年多后的家乡江西萍乡来北京与唐晓渡、西川、王家新相聚。胡敏摄。 火车站,小姐姐……                   王家新 “没有人可以伴哭,没有人可在一起回忆”                                              ——阿赫玛托娃 1989年3月下旬,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最早把这一消息传给我的是老木,当时他在文联大楼的文艺报上班,我在他们楼下的诗刊社上班。老木一贯风风火火的,遇到这事更显得火急火燎,他匆匆来到我的办公室,劈头盖脑地告诉了我这一噩耗后,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他的人影已不见了——大概去筹备追悼会或其它什么活动去了。   而我楞在那里!怎么会呢?不可能吧?就在大半个月前,海子还来过这里,一如既往地和我在一起谈诗,我们甚至还一起上楼去文联出版公司买书。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迹象!唯一的迹象是他在同我的谈话中,谈到了他春节回老家安庆期间的一个发现:黑暗不是从别处,是在傍晚从麦地里升起来的!   但在当时我并不怎么在意他的这个“发现”,直到后来我在他的遗作《黑夜的献诗》中读到这样的令我颤栗不已的诗句: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也许正是在那一刹那,我才如梦初醒般地理解了海子的死。我知道了一个写出如此诗篇的人必死无疑,因为他已径直抵达到生与死的黑暗本原,因为他竟敢用一种神示的语言歌唱,因为——他已创造了一种可以让他去死的死!   然而,我却不愿轻易说出这一切。海子的壮烈的死,在我看来,也使一切的言说显得苍白。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推却了陈东东的约稿,他将在《倾向》第2期出一个纪念专辑;而在更早,不知怎的,我甚至没有去参加海子的追悼会。我知道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理解这不可理喻的一切。我在内心里如此执拗,就是不愿相信海子及后来骆一禾的死——正如我不敢相信那一年在北京所发生的一切一样!   那是在4月初,海子死后还不到一周。我在家里闷着,但又坐立不安。我似乎也隐隐感到了一禾所说的雷霆(他在整理海子遗作期间写下的诗:“今年的雷霆不会把我们放过”),但又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雷声。就在这种茫茫然中,我一再想到一个人,那就是诗人多多,想骑车去新街口附近他的家去(那时北京的普通家庭中还很少有电话),想告诉他这一消息,想和他在一起谈论,或者干脆在一起沉默——在沉默中默默分担这像雷霆和乌云一样笼罩着我们的一切!   是的,在那时我最想见到的就是多多。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相互间却有一种难得的默契。他经常一个人到我家来,一谈就谈到很晚(当时的《天涯》杂志准备出一个多多诗歌专辑,他还特意请我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但这个专辑后来因故未出,我们的稿子也全被弄丢了)。可以说我热爱多多,不仅喜爱他的诗,还赞赏他的人本身。说来话长,在那时的北京诗人圈子里,虽然对多多的诗歌天才早有公论,然而对他的人,许多人却敬而远之——他的傲气,他的暴烈和偏激,让许多人都受不了。传说有一次他和一个老朋友发火时,在人家的阳台上掂起一把自行车说扔就扔了下去!然而很怪,对他的这种脾性,我却能理解。一次在一个聚会上,多多一来神就亮起了他的男高音歌喉,接着还念了一句曼德尔施塔姆的诗“黄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然后傲气十足地说“瞧瞧人家,这才叫诗人!哪里像咱们中国的这些土鳖!”可以说在那一刻,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多多!   当然,多多的生活中还有着另一面,那就是独自面对命运的黑暗并与它痛苦搏斗的一面。记得有一次在我家,当他看到我的刚过五岁的叫他“多多叔叔”的儿子(顺便说一句,多多特别喜欢孩子,在他临出国前还不忘要我选一幅他的画送给我的爱画画的儿子),颇动情地问我“家新你知道吗,我也曾有个女儿……”我当然知道,因为“多多”这个笔名就是他的早夭的小女儿的名字!但我一直没有问及此事,怕触及到他的隐痛和创伤,也不便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纪念?还是为了让死亡在他那里活着?)我所知道的是,他一直在以内在的暴力抵御着外在的暴力。可以说从一开始他就是一个顶着死亡和暴力写作的诗人。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多多。他自己一直为死亡所纠缠,他的性格那样暴烈,他在孤独和痛苦中承受的又是那么多,我怎能把这样的消息传递给他?!   我就这样压下了去找多多的念头。但是,我没有骑车到多多那里,他却到我这里来了!时间是4月初的一个深晚。那时我和我的家人住在西单白庙胡同的一个有着三重院落的大杂院里。夜里11点左右,我听到屋外一个熟悉的叫我的声音,开门一看,正是多多!他在院子里那棵黑乎乎的大枣树下放好自行车,然后像地下党人似的紧张而神秘地走进屋来,还没有坐下,就这样问“家新,我听说海子自杀的事了!是不是因为我呵?”声调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惶惑和不安,我心里一震,嘴上一面赶紧说“不,不”,一面安顿他坐下,并赶紧找杯子沏茶。   我当然明白多多说的是什么。他指的是头年在我家举行的“幸存者”活动。“幸存者”是80年代后期由芒克、唐晓渡等人发起的一个北京诗人的俱乐部,多多和我都是它的首批成员(虽然多多和我都对“幸存者”这个名字有异议),海子是后来才加入进来的。那一次,轮到在我家举行活动,去了二三十人,屋子里挤得满满的,根本没有那么多地方坐,人们只好站着或靠着;屋子里唯一的单身沙发,人们留给了多多,多多当仁不让地在那里坐了下来,并点起烟,一付大师的派头。那么,怎么开始?像往常那样“侃”诗?静默了二三分钟,也没有人挑头,“那就念诗吧”,有人提议。这一次,海子自告奋勇地打头。他先念了一首,没什么反响,“我再念一首吧”,接着念了一首新写的比较长的和草原有关的诗。这一首节奏更为缓慢,在我的印象中,只能算是海子的中等水平的诗(我想我还是比较了解海子的诗的)。这之后,依然没有什么反响,气氛有点尴尬。这时,多多说话了:“海子,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打磕睡呢?”就是这句话,使多多后来深深地内疚不安。但了解八十年代诗歌圈子的人知道,那时的人们就是这样在一起谈诗的,不像现在有那么多的矜持和顾虑。多多这样一说,气氛有点活跃起来。在我的印象中,人们七嘴八舌地提了一些意见,但并没有像后来所传说的那样把海子的诗“贬得一无是处”。人们也并不是有眼不识天才。如果当时海子念的是像《黑夜的献诗》这样的诗,我想说不定多多会一下子站起来拥抱住这位“兄弟”的!多多就是这样一种性情。我了解他对诗的那种动物般的敏锐直觉,更知道他对诗的那种赤子般的热爱(这里仅举一例:多多出国前一直在中国农民报编副刊,一次他很兴奋地对我谈到一个农村作者寄来的诗稿《我是田野的儿子》:“写得好哇,就跟我写的一样!他妈的,我也是田野的儿子呵!”)海子可能在当时受到刺激,但我想他并不会因此而对多多和其他诗人有什么看法,或改变他一直对多多所抱的崇敬之情。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和海子的自杀联系起来,我更是不能同意。那晚人散后,因太晚不能赶回昌平,海子就住在我家。一同留下的还有另一个朋友,他们一人睡在长沙发上,一人睡在折叠床上。我记得在睡前我们又谈了一会儿,海子是有点怏怏不乐,但我想他是在想他自己的诗。他并没有说任何人的不好。他不是那种人。在这方面,他永远单纯得像一个孩子。   话再回到4月初那天晚上。多多在屋子里坐下后,我关了大灯,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我的妻子和孩子已在里屋睡了,只有我们俩在外屋低声聊着。夜色的深邃和宁静并不能使人平静。我们都被海子的死深深地震撼了,“家新,今年一定有大事发生,你等着吧,一定有大事发生!”多多在谈这一切的时候,就像大地震前的小动物一样躁动不安(后来发生的一切才使我理解了他那惊人的预感)。一会儿,话题又回到海子的死上。这一次,多多不解地、若有所思地问我:“家新,你说怪不怪,这两天我翻海子的诗,他写过死亡,写到过火车站、小姐姐,哎,我也写过这些呀!我这样写过:小姐姐向火车站走来……”而我抑制着内心的颤栗听着。后来我曾想从海子和多多的诗中找到有关的诗篇,但又作罢,还有必要去找吗?死亡一直就在那里!在童年的铁锈斑斑的火车站上,在“小姐姐”那贫困而清澈的眼睛里,更在我们自身生命中那不可理喻的冲动里……是到了让死亡来造就一位诗人的时候了!想到这里,尤其是想到近年来我自己也曾经历的那种几乎要“越界”的精神危机和冲动,我这样对多多说:“海子是替我们去死的”。   一时间多多无语,我亦无语,在十多年前的那个愈来愈深重的夜里。     二个月后,多多去了英国。当我闻知这个消息后,我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四、五个月后,西川在到我家的路上、在西单路口碰到一个人,他对那个人说他梦到了海子和一禾,他们一起要他到他们那里去。待他到我家后,我大吃一惊:数月不见,西川一下子变苍老了,配上那付他穿了多年的浮士德式的破旧的蓝色长工作衫,像是刚从地狱里出来似的!     三年后,当我在伦敦的乌云翻滚的天空下再次见到多多时,我更是不敢相信:多多的头发几乎全白了。   而在这之后的第二年春天,也即90年代的第一个春天,仿佛是从寒冬里刚刚出来,当我经过北京西北郊一片荒废的园林,当我看到一群燕子飞来,在潮润的草地上盘旋并欢快地鸣叫时(是在那里寻找蠕动的小虫子吧),我不由自主的站住了。这就是梦幻般的春天吗?是的,然而生命的复苏却使一种巨大的荒凉感重又涌上了我的喉咙——在那一刻,我想起了我们曾经历的苦难青春,想起那曾笼罩住我们不放的死亡,想到我们生命中的暴力和荒凉……我想起这一切,流下了眼泪。于是回来后我写下了一首诗:         车站,这废弃的         被出让给空旷的,仍留着一缕         火车远去的气息         车轮移动,铁轨渐渐生锈         但是死亡曾在这儿碰撞         生命太渴望了,以至于一列车厢         与另一列之间         在呼喊一场剧烈的枪战         这就如同一个时代,动词们         相继开走,它卸下的名词         一堆堆生锈,而形容词         是在铁轨间疯长的野草……   就这样,我写下了我的哀悼和纪念。现在,当我回想这一切时,已是2001年7月14日。昨夜彻夜的狂欢似乎仍未平息,连我也受到感染。我衷心为这个国家祝福,更为广场上那些因申奥成功而狂欢的青年祝福——是的,七年后的中国将属于他们,七年后的他们正是登上所谓“历史舞台”并大展身手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苦难”这个词,为什么不狂欢呢。但同时,就在我这样想时,我更深切地感到了一种寂寞。的确,一切全变了,这已是一个和十多年前甚至三四年前都不大一样的时代。然而苦难并没有变为一种记忆,因为没有人记忆。于是,恰恰就在电视中传来的举国狂欢中,我感到一切正离我远去。我再次想起了海子——死亡已使舞者和那最后的舞蹈化为一体,使他永远定格在永恒的25岁;想起了多多——他现在仍乔居在欧洲的某一个国家,带着一头白发,眺望那已看不见的黑暗田野;想起了新街口马相胡同、前门西河沿街、西单白庙胡同这些我曾居住过的、现在恐怕已逐一从新版北京市区地图上消失的地名。是的,一切已不存在或将不存在,一切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化为一支挽歌。唯有不灭的记忆仍留在心中,唯有那不灭的记忆仍在寻找着流离失所的人们。想到这里,我再一次找出多多的近作《四合院》,它写得是多么好呵。我读着它,惊叹于诗人语言天才的再度迸发,同时,又禁不住泪流满面——为一位游子的家国之思,为那“撞开过几代家门的橡实”,为那些在神话的庇护下“顶着杏花互编发辫”的姐妹,也为那一阵为我们所熟悉的“扣错衣襟的冷”……是的,无尽的文化乡愁、多少年的爱与恨、一种刻骨的生命之忆,这一切,找到了一个名叫多多的诗人:         把晚年的父亲轻轻抱上膝头        ...

无锡村民房屋被偷拆 一家十口人流落街上 | 强拆 | 暴力强拆

【大纪元2020年11月29日讯】(大纪元记者李熙采访报导)无锡市梁溪区广益街道尤渡村,从今年8月开始,大量村民的合法房屋被偷拆、强拆,无任何公告手续,无补偿安置。社区和街道互推责任,无人承认偷拆房屋,村民无处说理。 人在医院 房屋被偷拆了 11月24日,居住尤渡村251号的吴建文还在医院住院,房屋就被偷拆了,他的妻子也在医院陪他,因天冷那天刚好回家拿衣服,看见大批穿迷彩服的人在拆房,还在问:“这么多人又要强拆谁家了?”没想到拆的是她家。 她刚进家门就给拆迁的人拖出来了,皮夹子放在冰箱上没拿,要求拿一下不准,银行卡、身份证、钞票都在里边。她哭得不行。 吴建文告诉大纪元记者,“我人还在医院里把家里房子拆掉了,什么手续都没有。拆房征地要做什么用,我们都不知道,也没找我们协商,没得谈。” “9月30日,街道还带人来我家量土地坪数,我不让量,他们就把我押在门口。因为年纪大了,受不了精神刺激,从那时我就不舒服住进医院了。他们是不讲道理的,不管你的死活。 “大概是村里来拆的,但是都不认识。报了警,但是警员当时不会来的,他们是一伙的,派出所到我家只要10分钟,按道理15分至20分就要来了,他要过了半小时,房子拆掉了才会来的。来了也说是政府行为就走了。 “从8月开始就在拆了,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拆?我村总共有近300户,拆了200多户了。我看不对劲,他想怎样就怎样的,再下去我肯定要吃亏的。所以,我就请了一位北京律师来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吴建文旁边栋的房屋也同一天被拆,是尤洪兴的家,据尤洪兴儿媳说,村书记约好25号去谈,但24号就被夷为平地了。 尤渡村251号吴建文的家被偷拆了。(受访者提供)无锡市梁溪区广益街道尤渡村251号,吴建文的家。(受访者提供)吴建文还在住院,家就被偷拆了。(受访者提供) 二栋房被强拆  一家十口人流落街上 吴胜法位于尤渡里235号的房屋,8月7日被强拆后,11月18日下午,位于尤渡里389号的房屋也被拆了。温馨的家夷为平地,让全家十多人无家可归,流落街头。 吴胜法妻子告诉大纪元记者,“第一栋房强拆根本没跟我们谈,一点手续都没有,我们也不知道他们要开发什么。” “那天街道拆迁办领导带着100多人强拆我们房子,当时我们都在家,强行把我们押出来,东西都压在里面。 “第二栋房是11月18日来拆的,这次有来谈过二次,但没谈拢,我想应该还会再来谈的,没有,过了3天就来把房子拆掉了。 “他们9月30日,几十个人穿着迷彩服冲到我家里,把我打一顿,那天我女儿没上班请家在家,我孙女读幼儿园感冒也在家,吃过饭她母女俩躺在床上,这时我在楼上听到有敲门声音,还没走到楼下,他们已经撬开门冲进来了。 “我说,你们冲进我家干什么?你们这是私闯民宅,他们不说话,四五个人过来就把我抬到房间里摔在地板上,我女儿和小孩看了吓哭了。 “他们来的目的就是到我家门上贴一张纸,说我家是危房。我的房子是别墅房,他说是危房。因为上面盖的是广宁街道的章,我就到街道去问他们,为什么说我家是危房?他说,你家就是危房。 “过几天街道来找我们谈,问我们有什么需要,我们就给他讲了我们家具体的困难和需求。我丈夫说,我们家这么多人,一定要安置好我们的。 “他说,不是看人安排的,也不是你说多少就多少。你们要,就从老房子弄一套过来。这次还没谈好。过二天就来把我们房子拆掉了。现在是权大于法,没办法呀! “房子都被强拆了,那天我们全家都到街道里去住了一个晚上,隔天早上来了好多保安、保防来强行把我拉到拆迁办。后来听他们说,现在先安排你们去115101住,我去一看,都是毛坯房,一样东西都没有,只有大门有门,里面房间、卫浴都没有门,里面全是灰。 “27日,我们实在没地方住,到社区去,社区又叫我们到街道去,街道又把我们赶出来。我们家有二个小孩,一个4岁一个7岁,一个老母亲80多岁,怎么生活啊,我们现在住在外面,没理可讲啊! “我到社区,社区说没拆我们房子,要我们去找街道,街道要我们找社区。来的都是穿迷彩服的,还带着电击棍,我们都不知道是谁来拆的。” 强抢百姓财产谈何文明城市 无锡市锡山区的陶国芬,目前已经搜集无锡地区村民被非法强拆、强征的资料近百笔,准备在网上投诉无锡市委书记黄钦。她表示,“无锡市在黄钦和市长杜小刚的领导下,无锡市的强拆工作做得是炉火纯青、无所不用其极。” 陶国芬还表示,“广益街道书记邓曙军、尤渡村书记马建,无视法律,在没有任何法律文书的情况下,巧立名目、造假、横行不法、违法行政强行抢夺百姓财产,有权就可以无法无天强抢百姓财产?谈何文明城市,土匪城市还差不多吧!” 责任编辑:高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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